2、染尘，命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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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人的出现。
如初见时那般，白衣胜雪，神色淡漠，恍若这世间的纷扰纠缠都与他无关。
可是他却出现在他最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世间最阴暗肮脏的地牢。
他蹲下，拍拍他满是灰尘与血迹的脸：“没死就起来。”
他仍是恍惚，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只得先拿出一粒药丸喂入他口中：“吞下去。”
他依言吞下。事实上，从那日开始，他就如同痴了般，只会听从命令，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人似乎是见不得他这副样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就这么没用？”
药丸吞下，他似乎寻回几分神志，低低的应了一声，似是承认。
“呵，我竟是被一个傻子骗了去。”
他的神志渐渐开始清明，也听懂了这句话自嘲里带着的冷意，抬头去，只见那人的一袭白衣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块血迹。
“脏了。”他道，他记得，他极爱素净，忍不得一点点污浊。那日救他时穿的那身白衣沾了血迹后便被他烧了。
那人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早就脏了。”
他这才察觉，不只是血迹，那白衣早不如他初见时那般素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倒像是…沾染了许多灰土，似是风尘仆仆而来。
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怎么出谷了？”
“我不出谷你打算在这里被打死？”他微微眯起眼，“那人当真就值得你为他抛却性命？”
他苦笑，值得又如何，他终究是不信他。而他，也终究是救不了他。
见他这副样子，他更是气闷，干脆蹲下身有些艰难的把人背到了背上。眼不见为净。
出门的时候他看到狱卒都倒在地上，不由得震惊：“你杀人了？”
他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学医是为了杀人？还是你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
他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哪些人，却知道他与他们是决然不同的。他与这世间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对不起。”他轻轻道。
他只是冷哼一声。
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久居山底，甚至没有善恶之分，对所有误打误撞寻上门来的人不管好坏都一视同仁，冷言冷语地施针送药，伤病一好便毫不留情的赶人离谷。只是怕对方泄露寒霜谷的所在，会给人喂下能忘却短期记忆的药汤。
他曾经说过他这么冷傲不适合行医，他只是冷冷道：“你当我想救人？我只是不想谷里多出一些恶心人的尸体。”
察觉到背着自己的人有些吃力，他才想起他有多瘦弱。
“我自己走吧。”
“闭嘴。”那人却头也不回，“你以为你能走？脚筋长好还得大半月。”
半晌又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受了这么多罪也不见轻。”
是了，他不是第一次背他。那日他身负重伤，他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的把他背回谷底。
“谢谢。”他再次道。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出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计前嫌地救他，他不想说的他也问不出来。他只能一遍遍的道歉，道谢，即使知道他并不喜欢。
那人大概是真的累了，也懒得答他的话，只是背着他慢慢走着。
路很长。
在他找的木屋里住了几日，他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如他所说，光是脚上的伤，他就还得躺大半个月。而且他似乎致力于不留下任何疤痕，每日忙忙碌碌的研磨药膏，熬煮药汤，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当他再次问起皇上的时候，已经十几日过去了。
“他？大概还有两日毒发。”他冷冷道。
他却惊出一身冷汗。
“救他。”
端药的人手一抖，那双向来没什么感情的眸子里盈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你还要救他？”
“要。”他坚定。
“你救不了他。”他恢复镇定后冷声陈述事实，声音却仍杂着一丝他不懂的情绪。
“你能。”他握住他的右手，眼中有祈求。
他抽出手：“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救他。”
“但是你能救他。”他重复，他知道他能救他，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者。他知道他会心软，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者。
“我不能。”他别过头去，“你知道你带走的是什么吗？”
“解药。”他低头。
“若是解药他们怎么可能把你关起来？”他冷笑。
“是…毒？”他瞪大眼睛。
“你真当我是任人欺骗的笨蛋么？”他站起身，转身出去，“我不会救他，你可以死心了。”
【那可有什么办法解蛊？】
【有，而且只有寒霜谷有。】
【什么药这么稀奇？】
【就是这个。】
【你随身带着？】
【因为只有这两颗。】
后来，他便偷了其中一颗，连夜出了谷。
他终于明白他出谷救他的原因。
一时间，竟难过得透不过气来。是吧，根本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自己好。就连他，也不过是因为那一点点愧疚罢了。
“你给我躺下！”他怒斥。
“我要救他。”他努力控制着根本使不上力的双脚。
“你怎么救？”他冷冷问道。
“总会有办法。”他回道，终于把左脚挪到了地上，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
“你以为你能见到他？”他负手而立，“只怕你刚进京城就被押入大牢了。”
“那也要一试。”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挪着另一条腿。
“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为他这样傻成这样！”那人终是愤怒的把人一把推倒在床上。
他静静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轻声说：“他不能死。”
【喂，你为什么哭？】
【我娘…她不在了…爹爹，爹爹，不喜欢我…】
【这有什么好哭的？我父皇也不喜欢我。我都没见过我母妃。】
一开始，便是同病相怜的少年。
【喂！你们不要欺负他！】
【谢谢你。】
【喏，这个给你。】
【笛子？】
【你会吹吗？】
【我…我可以慢慢学。】
【嗯，学会了吹给我听。】
【好！】
后来的故事也再普通不过。可就是这样一件件小事，拼凑出他童年唯一的美好回忆。
他说不出对皇上是怎样的感情，他登基后，两人的交集便很少了，若不是这次的事，他大概不会再回京城，也不会再见到他。也许一辈子就和眼前的人呆在寒霜谷底，平淡而安宁。
但他既然知道了，便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去。即使他不信他，即使他厌恶他，他也要救他。
眼前的人沉默良久，直直的看入他的眼底，他坚定的回望。
“呵。”他突然轻笑，撑起身子，“或许，这便是劫。”
“你躺着吧，我会救他，不过要等毒发一日后。”
他瞪大了眼睛，他终于心软了么？
可是为什么，他的眼底…一片死寂？
“我明日入宫。”
“嗯。”
“你自己记得每日擦药，我找了人每日给你送药汤，你按时服用。”
“你…不回来了？”他有些犹豫的问道。
“不了。”他摇头，“寒霜谷…你也不必再去了。”
“…嗯。”他低头。
终于，他也不想再见到他了吧。或许，他真的是生来惹人厌，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会在最后离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染尘，命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