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闻长忆：花龛落》许沧海

4、三、莫忘她的诺言

　　开启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怀楚静默良久，绵密的细雨划过他的脸颊。已经过了许久的往事，如今想来还是摧人心肝。
　　“将军，也该到了赴宴的时候，沧夫人已吩咐备好了马车在外候您。“
　　“哦。“他理了理衣裳，觉得不妥，转而道，“本将暂回漠居换朝服，你同沧夫人等着。”
　　待怀楚整装，行至府门口，与素若上了马车，两人无言。
　　宫宴设在铭礼殿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因此次胜利绝大部分归功于怀楚，理所当然也应坐在前面。怀楚携着素若一同入了席。未几，濮王君驾临，与底下官员们寒暄几句，筵席便如此开始。
　　席间觥筹交错，一位公侯爷喝多了酒，对着席上的将军夫妇冷不丁道了句，“敬诚将军，敬诚夫人，可真是伉俪情深啊。”怀楚眉蹙了蹙，抿着唇，很快便恢复神色，如平日里深沉冷漠。以平淡的语调回应。一系列反应未曾引得众人注意，只有素若清楚，他只有在极度厌恶某件事时，才会有那样神色。
　　她今日着资静夫人宫服，深藏青色映得皮肤雪白，极浓重的妆容令人望而生畏。佯装饮酒，同身旁怀楚轻声道了句。
　　“你无论如何也在这些人面前将戏演完不是？”耳边发鬓微微松动，怀楚抬手取了玉簪，将几缕碎发挽到耳后，抚了抚她的眉。“当然，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真是愈加令人生厌。你打扮如此模样，也比不上绾泽一丝一毫。”
　　两人亲昵的神情，实在是羡煞旁人。可他们自己都无法将这般在外人看来恩爱非常的动作同刺人的话语联系在一起。

　　席罢夜深，素若寻了一宫女带他们出宫门。王宫中灯火通明，只是素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身后注视着自己。宫墙深深，像是几座大山压在她心上。
　　“敬沧夫人请留步。”忽听得有人唤她，转身，原是淑妃萱瑾底下的掌事宫女芸梓。
　　“娘娘唤我何事？”
　　“回夫人，娘娘良久未见夫人，听闻今日将军携夫人入宫，特令我邀夫人一聚。”芸梓十分伶俐，知晓素若有诸多不便，又道：“夫人大可放心，王君也同意了此事。“
　　“那…..“素若看向怀楚，怀楚沉默。
　　“还劳烦你引我见娘娘。“素若又转身向怀楚行了一礼。“妾身只与娘娘叙一叙，还望将军勿要操心。“有些迟疑随着芸梓向内宫走去，到了一个拐弯忽停了下来。回眸望着那男子的身影，心中猛抽了一痛。
　　“夫人，我同娘娘都知晓您的心意，娘娘知您这些年过的不好。“
　　素若哑然。
　　是不好，可是又能如何？又不是戏台上，身形翩翩的美少年对从天而降的美丽女子一见钟情，你侬我侬，随后便天长地久。这样的故事，素若也不是没有捧着话本子看过。只可惜了她年纪轻轻便嫁进了将军府，勉强可以说的也便是与他最初的相遇。
　　那日父亲于家中接待贵客，她因见天气较好，抱了琴去院中练习。只是坐下来还未如何弹得几曲，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偷偷指了一小丫头开门。结果是个墨衣公子，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公子。
　　她停下，抬头望着他。倒是一直胆大的昭琪先开了口。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何人，怎么闯进这里来？”
　　那少年眉眼间淡淡含笑，向她略拜了拜。
　　“今日随家父拜访，不想走错了路，还望小姐海涵。”
　　“哦？原来是将军府三公子，此等小事不必介怀。”起身收琴，也回了一礼，“只是不方便留公子饮茶，昭琪，你引公子回去。”行过几步，也未曾说些甚么。
　　“小姐琴技极好，在下叹服。”他向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觉着今日杏离花景同人景，仿佛合为一体，第一次懂了些情的意味。同昭琪道：“还烦姑娘引路。“
　　墨色的颀长身影渐行渐远，楼阁上的女子第一次绽出了那样灿烂的笑容。

　　“娘娘，沧夫人到了。“濛黎宫中，淑妃萱瑾执着一方浅色丝帕，半倚半坐在贵妃椅上。
　　“你们且先退下，本宫若有事自会唤你们。“萱瑾急急赶了宫女们出去，拉着素若的手，凄然地对着她。
　　“拾沧，你受苦了。“说完也不忘记再仔细端详素若的容貌。
　　“萱瑾姐姐，其实还好。“一别几年，素若也十分想念这个从小到大陪着她的萱瑾。
　　“我都知晓。“萱瑾本是侍中袁之振的独女，少时两家交情好，萱瑾也常常同素若玩在一处。而后萱瑾便进了宫，两人再未见面。素若将萱瑾当做自己的亲长姐，心里有些什么憋屈一直同她说。短短几年，萱瑾从婕妤升至淑妃，将军府的事情大约也瞒不过她。
　　素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略讲了一遍。萱瑾点着头，同素若道：“这些事情只因敬诚不信你，只是那你许给绾泽的诺言也万万不可忘记，她当日的境况，这怕是死前最后一愿。“想了想，皱眉头：”你现在也需要将敬诚放在心上，听你说来，他未必对你无情，只因那绾泽在他心中扎了根。敬诚，他毕竟是你的夫君。虽说这是国婚，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若是想寻个理由休你，这便是王君也无法阻拦的。“

　　“素若，不要怕。”
　　深朱色的宫墙重重道道，漆黑的夜晚为其蒙上了一丝空洞。濛黎宫未熄的烛影微燃摇曳。素若心中有了少许安慰。
　　有些时候她并未如他人看到那般强大，她一人行路，行了太久，也只是期盼谁能够扶着她走上那么些时日，仅此。也原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倒有着坚韧倔强的性子。自对怀楚种下了情根，满心欢喜求了父亲求王君赐了婚事，嫁进了将军府。怀楚却只是对她平淡，待绾泽太是不同。
　　可古往今来又有何人能够抵御情的生根发芽？她日日对着怀楚，只觉日日爱他愈甚。与绾泽是处的不错，也明里暗里帮衬了许多,却出了差错，怀楚恨她至极，她只能勉强撑着应对下来。再也没有过开心的时候。
　　阴差阳错，阳错阴差。这世间本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

　　宫门口，宫灯映照着久久未归的怀楚。黑色身影颀长，正回头若有若无看览什么。方才有种熟悉的感触漫过。他牵了马，兀自行着。
　　街上只偶有三两赶路人匆匆而过，寂静冷清。怀楚突然听到一阵音调。那是他曾作给绾泽的调子，正是他初遇绾泽时。他循着音调传出的地方寻找，一扇做工精良的雕花木门敞开，屋中一女子舞蹈。
　　那女子见了他，满含笑意。
　　“敬诚将军，别来无恙。”
　　隐隐唱词道，寻微风拂零，半理红颜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