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小河》一别

8、第 8 章

　　阿蕈很早就明白了，他一直修筑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城堡早就破败成一座四处漏风的废墟。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能和水川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就好，水川能开心地过这一生就好。但是现实需要他们对幻想断奶，这短暂的一生必须要掺杂别人的欲望。
　　石水川早就察觉了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最开始是在“父母”身上发现这个让他不寒而栗的事实的。
　　在十一岁那年过年他狠狠地病过一次，而且病得很突然持续三天高烧不退烧得不省人事。那几天点滴瓶和病房那死白死白的装饰是他唯一的记忆。他虽说不是强壮如牛，但是也没想过会病重到住院的地步，后来听他的“父母”说是细菌感染而引起发烧。
　　第四天水川的病好了，却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成了陌生人。他们的样子都没改变，口音动作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一切都似是而非。要命的是，水川发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监视他，不让他走出到村庄以外的地方。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戏班和各类杂耍团在镇上表演，爸爸妈妈总会带上他到镇子里去凑热闹。可是今年不同，他们说他的病还没好完，不能到处乱跑，所以不能去镇里了。尽管他实在是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每天依旧要吃药。
　　阿蕈依旧每天都来找他玩，只是这男孩变得拘谨而不自然，像是在害怕自己会说错话一样。这个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的玩伴做的是让水川觉得挺矛盾的，他时常会黏着他甚至到了时常留宿在水川家里的地步。水川问他不怕他妈妈担心吗？阿蕈总会回答他已经跟家里说过了。这个人又问题！
　　每个人都不对劲，所有的人都被取代掉了。
　　为什么会知道眼前笑得慈爱的“母亲”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呢？水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他就是知道，靠一种没有证据的感觉来判断。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还是个小孩的石水川油然而生出四面楚歌般的无力与恐惧。逃！要逃出这个地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周围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午夜惊醒时无意瞥见卧室门外的“亲人”的身影；出了门就会有更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被监视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机会等来了，过完年后“父母”要到外地打工，水川也要回学校上课。学校也在村子里面，但是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去上学，学校也在村口的方向，能有逃一段路而不被怀疑。
　　大清早已经开始有人陆续下地了，水川跟往常一样同大人们打招呼。棋盘似的乡村小路深深印在少年脑中，他很合时宜地拐弯奔跑，向目的地靠近，成功地避开了监视者们的视线。这些天他表面波澜不惊地应付不知不觉就改变了的世界，暗暗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奇怪现在泪流满面的自己为何能坚持这么久没崩溃掉。
　　不知未来会怎样，也来不及想，只有逃。沁入肌骨的寒气让他心慌，泪眼被风刮得生疼，但是不能停下，他已经看到了通向村外的那座石桥。
　　水川不敢走这条窄窄的通道，绕到了河边。现在是枯水期，那条不宽的河带变成一条细流，大片的河床裸露出来。跑得有些疲惫的水川踏着浮出水面的鹅卵石全力向对岸冲刺，一脚踩进水中，迸溅起来的冷水几乎把他全身打湿，可是他依旧忍耐刺骨的寒冷义无反顾地留下几朵水花后重新跳上干燥的陆地。
　　我逃出来啦！水川暗暗欢呼一声，接下来只要猫着腰在路旁的树丛中前进就好，他有自信能跑到相对繁华又安全的镇里。
　　“川，”附近有人在叫这个逃亡的少年，“不去上学了吗？”阿蕈坐在石桥边上两腿悬空，微笑地看向这边，那个监视者对他说：“不去学校的话就跟我玩吧！”
　　石水川本能地后退一步，低声吼：“滚！”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人，说不定这些变化跟他脱不了干系。
　　阿蕈悬空的腿往回一收，脚蹬在桥身上，凭借这个依托跃到水川身边，他柔声对冷得发抖却不停淌汗的水川说：“你裤子都湿了，衣服也湿了一大片，不赶紧回家换掉这一身会感冒的。”
　　从对方躲避的言辞中，水川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猜想的正确性，他继续退后，猛地伏下身子拾起一块随手可得的鹅卵石往阿蕈头上使劲砸去。阿蕈没有躲开，额头被砸出一块看上去不碍事的印子，等了一会后，那开始变红并肿大起来。这伤看上去依然是没什么的样子，但水川知道这样会很疼的。
　　两个人对峙着，岿然不动的阿蕈让水川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愤怒被狂跳的心脏泵到全身，心里突然在想把眼前这个东西杀掉，大家就会好起来了。超越理智的狂躁使水川毫不犹豫地照着阿蕈的腹部就是一脚，被踹的人居然飞跌到三米开外的水边，打了几个滚一头扎进浅水中。已经失去理智的水川不给曾经的同伴喘息的机会，骑在他背上按住他露在水面上的后脑勺。
　　这样把阿蕈溺在水里许久，久到水川从愤怒变成心慌。他从阿蕈身上起来，阿蕈一动不动地头脸浸在水里。愤怒被抽空后带走了身体里的力气……我杀人了！水川跌坐在原地，深深吸两口冰冷的空气，木然地朝原来逃跑的路线爬去，刚触碰到岸边刚抽出来的小草身后响起来的水声又挑拨了他绷得最紧的那根神经。
　　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被“杀掉”的人从水边站了起来，甩甩头发上的水就朝他走过来。这次水川是真的吓傻了，看着湿漉漉的少年向自己逼近连爬也做不到。
　　阿蕈一点也不生气，蹲下来看到水川那张惊吓过度的脸想用衣袖帮他擦擦汗，但是自己的衣服也是湿的。
　　对上阿蕈充满歉意的眼睛水川迷茫了，茫茫然头脑变得空洞洞的正等着别人往里面填补东西。他听到对面男孩熟悉的声音说：“你做错事了，上学的路上不该贪玩的，不小心掉进河里，冷到不行要回家换衣服。”
　　自己应该点头了吧，早上不该贪玩的，现在回家肯定会被姑姑骂，可能还会被打个半死。
　　身边的世界似乎发生了危险的变化……这是错觉才对，上次发烧也许把脑袋给烧坏了。
　　打着冷颤走进家门，姑姑正在淘米，皱着眉看到水川耷拉个脑袋浑身颤抖地走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阿姑，”水川小声嘟哝道，“我不小心掉进河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听说晋绿绿上了XWLB…………希望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