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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   ……那个人是君且柔。
      此时此刻才想起来,那个人是前朝公主君且柔,被识破了身份,潜藏起来,而后与苏长安里应外合,血染了宫廷。
      他的母亲,青萝,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死于那场屠杀之下,当然,对方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其实君且柔开始只杀了羽林卫,后宫妃子和服侍的宫女太监,他们一家都是被活捉的,一群人被关在狱中,一人一个隔间,不知君且柔怎么想的,将苏长安和他也带了进去。把守的都是君且柔的人,朝代更迭,百姓却还是那群百姓,都说为人臣者,最不幸,莫过于跟了一个无望的君王,前代君王手下请辞的官太多,他爹没能一个一个揪出来灭口,终给他们带来了不幸。
      君且柔先是进的他二哥那里,她对他二哥说她恨透了他,她看他的每一眼,总能回想起来他当初一剑贯穿坐在龙椅上等死的父皇,将他的尸体甩在旁边,让他自个儿的父亲坐上去,她对他没有片刻的真心,接下来要一个杀了里面的这些人解恨。
      她又让左右把剑拿来,有人立刻将剑从剑鞘中抽出来双手奉上,她拿过剑,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二哥不是不想反抗,可是两边有人摁着他,他根本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剑的剑尖儿抵上他的心口。
      那时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剑尖儿,银白色,雪亮雪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昏了过去,可能是那场景与苏长安当初刺他的场景太像,他昏了过去,等醒来后,他彻底的成了孤家寡人。
      君且柔那边人也杀完了,换了衣裳找到苏长安,对他说:“我觉得我这辈子的感情都用尽了,亡国那日我用尽了爱,今日我又用尽了恨。”
      苏长安没有回答。
      君且柔又说:“你抱抱我吧,我好累。”
      苏长安过去抱住了她。
      流歌是后来被找到的,他水性好,躲在了念柳湖了,念柳湖荷叶田田,正好能掩去他的身影。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君且柔杀了所有人后,也打算杀苏长安的,可惜她慢了一步,反而死在苏长安手下。
      君且柔临死前抓住苏长安胸口的衣襟问:“将我身世透露给顾思岚的,是不是你?”
      苏长安说:“是。”
      “你找到苏盈了吧。”
      “找到了。”
      君且柔极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拽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垂了下去,眼睛也慢慢的阖上。
      难怪人家说擒贼先擒王,君且柔一死,前朝余孽跟着也垮了。
      他当时对苏长安说:“又死了一个。”
      苏长安是这么回答的,他说:“她早就想死了,她知道自己做不了第二个苏沐言。”如果做的了,又哪里轮得到顾翊这反王。
      他眨着眼睛看他。
      苏长安又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说,虽然关系隔着千儿八百里,仔细追究起来,她应该算是我姐姐……”
      彼时,顾翊屠城之后,下令一把火,将所有的尸体焚烧干净。十万人口,光杀了杀了几天,埋的话更费事,况且是夏天,尸体停置久了会腐烂,散发臭味,谁知会不会生出一场瘟疫来。
      原本该死的只有他一家,而不是这一座城的,顾翊是天生的王者,杀伐路上无往不利,璃国的国君已死,他是
      最有可能做皇帝的那个,他家的兵马其实比不上,连连战败,且败且退到梁州。
      这里是苏家的根本,这里守不住,那就真完了。
      身为母亲自然是自私的,他娘思量着顾翊只当他和小盈是一对姐妹花,便让一名女子假扮他的模样,即便万一,验明正身的时候也查不出来的,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他却不想做个懦夫,只求自己逃出生天。就不信杀了顾翊,剩下那几个儿子也能成了气候的他终于逮着机会,杀了一名顾翊的亲兵,近了他身行刺,结果自然失败了,最后仗着地理熟悉,重伤逃了出去。
      顾翊杀进了苏府时,他亦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顾翊与他爹对峙。他爹自知大势已去,早打算赴死,只以*为胁,希望能保小盈一条性命,顾翊却冷冷一笑,一剑刺入小盈的心口,而后对在场所有人下了诛杀令,他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出来的,他只去找了小盈。
      从前大夫说过,小盈身体与旁人不同,心脏是长在左边的,那一剑该要不了他的命。他赌对了,他是该躲起来,没有陪同家人赴死,小盈还活着,虽然只剩下一口气。他将小盈带走,发誓总有一天要向顾翊报这灭门之仇。他做的很谨慎,脱了小盈的衣裳换在一个婢女身上,到时候人来收尸,应该也察觉不出异常。
      他没想到后来顾翊会下令,扒了府中所有尸体的衣裳,验他们身上的伤,确定那夜行刺之人在不在其中,进而……发现小盈被调换。他是一个多疑的人,又心狠手辣,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于是下了屠城令。
      而在这命令下救了自己的人,是君且柔。
      “她其实也没有安什么好心,她那时救下我和小盈,也不过是想利用我们,仇恨能让一个人产生谁也不可预知的力量,如同她自己,从前只懂临水照花,望月兴叹,后来竟能够先你爹一步找到我们,将我们带走……”
      他坐在旁边,懵懵懂懂的听着他说了一大堆,心早就飘到了别处。
      苏长安看着他笑了:“我这是怎么了,忍了那么久,竟然和你说,你是我仇人,又什么也不懂……不过不懂也有不懂的好,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想着杀你爹,你们一家,现在他们全死了,我又恨不得屠尽天下,来给我家人陪葬……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再一次睡在了一起,互相啃咬,他在苏长安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弯曲着,颤颤的,躺在他身下,皮肤滚烫滚烫的,他抬起手去拽苏长安的头发,他喜欢拽苏长安的头发,毫无章法,第二天醒来他们两个的头发总纠缠在一起,他将它们分开都要用半天时间,这样他就能多陪在他身边一刻。
      可是第二天睁开眼苏长安却不在了,他到处寻他都没有寻到,反而在横冲直撞时撞到了一个人,周围一声惊呼,将那个人扶住,他也被吓到了,怯怯的向那个人看去。
      穿着一身碧绿的衣裳,模样既陌生又熟悉。
      那个人站稳了之后亦看到了他,唇上很快泛了一抹笑:“夫君这样急慌慌的,可是在找我?”
      他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却被她一下拉住了手,往前面带,他随着她到了一个房间,她又唤出许多人给他洗脸梳头换衣裳,末了带他坐到一个位置上,下面站了两排人,三呼皇上万岁,那声音极大,他吓了一跳,和陪着他一道来的女子说:“我要找苏苏……”
      “夫君真会开玩笑,我就在这里呀,以后不许叫我苏苏了,要叫我皇后……”
      苏盈长了有一张与苏长安七分相似的脸,当初成婚时修饰太多,大臣也只隐约见着,知道是一张极秀丽婉约的脸孔。本国民风开放,女子也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人尊贵到一定程度,那便不是人人都能见着了的,因此众人并不知道两个人替换了身份,他当时又傻缺成那样,愣是让苏盈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更甚一脚踹了他自己坐上了皇位。
      也是在苏盈进宫之后,苏长安恢复了男装打扮,他不管他怎样装扮,他只知自己见着他就觉得安心,不管他不像从前那样待他好,不管他经常甩开自己,一如既往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小尾巴。
      那段时间他们少有的相处了许多时间,他再也不会抓不到他人了,晚上陪着他睡,早晨睁开眼看着的又是他,成天见,也不腻。
      他记得那是广元二年的秋天,他陪苏长安在茶楼喝茶,茶楼专请了一个讲书的女娃娃,红口白牙,明眸似水,讲话也脆生生的,让人看着就喜欢。
      他和苏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细碎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间隙中穿透过来,金黄色的叶子又时不时飘落,此情此景,衬得苏长安如画中人一样好看。
      打破这幅画的闹心事发生在楼下,几名男子招来小二,说他们菜里吃到了虫子,小二道了歉,说再给他们炒一盘,他们不干,说已经吃饱了,要掌柜过来道歉,给个说法,声音吵吵嚷嚷的,他看到苏长安眉头皱了皱,知道他听烦了,从位置上站起来扶着栏杆正要开口让他们闭嘴,一声“闭嘴”已经从别人口中冒出来。
      待看清楚那个人相貌时,他吓了一跳,几乎是哆嗦着指着下面对苏长安说:“苏苏,下面还有一个苏苏!”
      苏长安听了他的话,慢悠悠的走到他的位置,向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你看,他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很大,好多人都停下筷子,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楼下,而那男子身边,同样坐了一个人,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如雪。
      其实也不是全然的一模一样,眉目也只七八分相似,气质更是天壤地别。
      他后来知道,那个男子名叫夏雪,旁边那个人,是他的妻子,也是苏长安的师妹,叫何敏。苏长安当年拜在一位书法大家门下,因为太过出色,一手字出于蓝胜于蓝,很是被门下的师弟师妹们崇拜。
      何敏当初只是他的崇拜者之一,情窦初开时,也首先将他放在心上,但苏长安太过遥不可及,因此只暗搓搓的暗恋着,后来梁州成了死城,她还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差点自尽殉情,因为各种缘故没死成,不久又认识了与苏长安一模一样的夏雪,移情于他,并最终结为连理。
      两个人是最近迁居于此的,夏雪也不知道自己妻子的过去,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苏长安,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素来是个多疑之人,看着妻子异样的表情便知有异,回家立即安排人查访,才知真相如此不堪,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做了他人的替身,气不过,一纸休书,与何敏恩断义绝。
      何敏哭着上门,要苏长安向他夫君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干系。流歌说,苏长安是不会去见他的,他生性薄情淡漠,更何况是听了何敏哭诉后才知道自己原曾被人这样喜欢过,可她的喜欢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介意被人爱慕着,但他介意有人以爱慕他为名,找了个与他长相类似之人,将那个人当做他。
      更何况,后来,还移情别恋。
      说到底,这是他们两个的情爱纠葛,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他不懂流歌说的这些,也懒得懂,反正苏长安是他的就对了。
      后来这事传到苏盈耳朵里,苏盈还逗他,说幸好哥哥没有心仪那个女孩子,要不然你就要被抛弃了。
      他当时直想把苏盈拍死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后来何敏死了,是病死的,女子的生命总是脆弱,尤其是为爱而生的女子。夏雪犯了事,罪名可轻可重,苏长安正好寻着借口将他杀了,他实在看不惯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反正已经满手血腥,也不介意再多一条人命。
      而他半点不懂他的无情。
      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四年时间,他眼睁睁看着从前眉目清秀到雌雄难辨的少年,如今终于长成了只消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左右女子羞红脸的美青年,而他也从一个骄横的纨绔子成了孤苦伶仃的傻子,眼睁睁看着他轻薄自己,眼睁睁看着他杀了他所有亲人报仇雪恨……
      顾思君差点笑出声来,眼泪却大颗大颗的落下。
      他终于不糊涂了,成了无福之人。
      或许在苏长安眼中,他和那个叫何敏的,根本无甚区别。
      心中火烧火燎的,脑海里充斥的全是那夜,他和君且柔一起屠杀宫廷时的凄惨呐喊。那里面,他的母亲,他的二哥四哥三姐,还可能有给他梳过头的,更过衣的,送过吃食用度的,他或许记得他们,或许看了一眼就忘了,最后的最后都成了没有生气的尸体。
      他当时看着他们死去,半分感觉也没有,只挂念着那个下令杀了他们的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恨苏长安。
      而这个人竟然还好意思牵着他的手,睡在他床边!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力气,顾思君一把将苏长安推到了地下,他落地声极响,他大概痛醒了,眼中尽是疑惑,还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时,顾思君已经从床上挣扎到了他身上,冲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即使在瘦弱,顾思君也是个男人,这一拳极重,苏长安当即白了脸,眼看着另一拳又要下来,忙捉住了他的手,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你又在发什么疯。”苏长安亦很窝火。
      他用力极大,顾思君手脚均被压住,该很疼才是,顾思君却吭也不吭一声,抬起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胛之上。
      哪怕隔着衣裳,口中也瞬间弥散了血腥气,而自己满心只想再咬重一点,让他再疼一点。多可笑,多可悲,他们曾抵死缠绵过,如今又抵死仇恨着。手上的力度忽然失去,顾思君心中一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脖颈忽来的力度,让他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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