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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苏醒(四) 不久夏煦果 ...

  •   夏煦果然很快匆匆回来,正好在大门口遇上顾九,由两个婆子抬着有气没力地躺在一张肩舆上,见到他过来挣扎着起身与他见礼。
      夏煦惊讶地张嘴问道:“王妃这是要去哪里?病了怎么不在家躺着?”
      “王妃想回姑苏。”姚月兰急急地拦到顾九身前,“黄太医长期替娘娘看诊,最了解娘娘的体质,今日正好顺风又顺水,晚上再加两把橹,明天早晨就可到姑苏了。”
      夏煦的表情有些怔忡,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见夏煦不作声,顾九从肩舆上抬起身来,伸手拔开挡在前面的姚月兰,抻起力艰难地说道:“兰姨说得对,黄太医最了解阿九体质,而且……”顾九眼中忽然涌出泪,“阿九想娘了……”
      如果顾九平时讲这话,大约是没人相信她的,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楼船要在外漂泊三百天的人,什么时候会想娘啊?可是这会儿她病着,那表情恹恹的,再加上眼角的两颗泪珠,夏煦第一个就受不了了,立时一抬脚便要往前冲。
      却说顾九平时向来强势,这一回示弱自然是有目的的,眼看夏煦已经入了套,却不料宗崎和李安两人这时突然从夏煦身后抢了出来,然后二人一左一右身子向中间一合,硬是生生地将他挡在了原地。
      宗崎和李安二人虽然平时也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地跟着夏煦,但二人皆是老成稳重之人,像今日这种明显逾越的行为却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顾九心中不免疑惑,但一时半会又猜不出原因,只得继续装柔弱道:“哥哥……阿九想娘呜呜……”
      连“哥哥”都叫上了,顾九是从来不在人前叫他哥哥的,甚至在房中也极少肯叫,这一会这么一叫,夏煦的心整个儿软成了一摊水,眼睛也立刻红起来:“阿九啊,阿九,回不去了,回……”嗓子哽咽,再无法往下说。
      一向不善言辞的宗苟这时却忽然站了出来:“禀娘娘,那个救了您的保镖,他两日前发烧,现在被诊出是染了疫症。”
      四周死一般寂静:疫症?王妃这两日发烧是因为感染了疫症?那么她们呢?
      有一队队的军士从夏煦身后涌出来,四周响起橐橐的鞋履声……

      从没有觉得江南的夜会这样寒冷而漫长,姚月兰带着珍珠静静地守在顾九床前,自夏煦离开后不久顾九便再次发烧,虽然一直用冷水敷着降温,但仍然很快便陷入了昏迷,郎中过来看过,留下来一张大同小异的处方便很快目无表情地离开了,既是瘟疫,治或不治其实差别并不大。
      房门上的珠帘忽然一阵乱响,玳瑁端着托盘托了一碗药进来。
      姚月兰坐到床头,把昏迷中的顾九轻轻抱了起来靠坐在自己身上,珍珠则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放到唇下吹了吹。
      玳瑁红着眼睛轻轻提醒了一句:“温的,已经冷过了。”
      姚月兰低低地“嗯”了一声,果然不再吹,伸手把药勺送到顾九嘴边,姚月兰已经伸手捏开顾九的下巴,让她的嘴微微张开,珍珠手腕向上微微一提,一口药汁便缓缓灌了进去。
      只是灌进去容易,咽下去却难,顾九平时就不大生病,三人本无侍疾的经验,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昏迷中的重病人,姚月兰模仿那吞咽动作将她的下巴往上合,只是这边手刚刚稍微一推,那已经罐入嘴中的药汁便汩汩地从嘴角溢出一大片,倒底喝没喝进去?喝进去多少?只有天知道。
      一碗药不久便灌完,而新放在床头的几块厚巾子也全部湿透了。
      “这可如何才好?”珍珠的声音有点哑。顾九严禁众人在遇重挫时哭泣,但有时候嗓子并不一定非要哭才会哑。
      姚月兰脸上倒是一片冷毅:“继续!多少总会下去一点。”
      “奴婢再去熬。”玳瑁急急地转身出去
      “多熬几份。”身后姚月兰追过来一句提醒。
      “奴婢省得。”玳瑁一边急行一边答应一边心中幸运:“好在这会儿疫症还没大规模暴发,王爷给的药量倒都是足足的。”
      顾九的这场烧时高时低地一直没退,直至第一晚五更时分却忽然醒了过来。
      ”娘娘醒了?”众人一阵惊喜。
      “嗯,”顾九低低地应了一声,“王爷来过没?”说是要放下,终究还是那么难。
      珍珠诺诺不敢言,姚月兰清冷冷地开口,“王爷没有来过,郎中也只来过一次。“
      顾九自嘲地一笑,颓然闭上眼睛。
      “玳瑁去热药了,马上就好。”姚月兰转移话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由惊呼,”怎么烧没退?”人醒了固然是好,可是烧未退,怎么看都怪异,众人一时骇然。
      “别怕,人总有一死的。”顾九反过来安慰众人,却更将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屋中忽喇喇跪倒一片,哭声满地。主子看来快不行了,她们怎么办?
      离开姑苏时顾九将琥珀留了一来处理俗务,翡翠一直负责对外事务,多半时间不在院中,除了贴身侍奉的姚月兰、珍珠、玳瑁三人外加一个负责内屋洒扫的婆子及两个使唤小丫头外,其它的婆子丫环虽然也不能排除被传染的可能性,但毕竟又隔了一层,染上的可能性小了很多,所以被另外圈禁了起来,因此此时屋内倒还并不算乱。
      顾九心中却意外地一片平静,由珍珠抱着着艰难地支起身低声道:“都别哭,别哭,听我说。”两日高烧,嗓子眼烧得火烧火燎的,只说了几个字,便开始嘶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哭声却更大了,这明摆着是交待后事的节奏啊。
      顾九颓然地倒回靠枕:这么哭成一片,她说什么她们也听不见啊……
      “娘娘准你们哭了吗?”总算还有一个稳得住的,姚月兰红着眼睛一声大吼,将众人安静了下来,又转向顾九道:“请娘娘吩咐!”
      “嗯!”顾九点点头重新支起身,将那张烧得通红的绝色的脸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哑声道:“多谢你们陪着阿九经历这场灾难,不过真不用怕,人总有一死,早晚都一样,阿九……会陪着各位。”似乎是力有不继,她略停了停扫了周围的房屋一眼继续道:“这场疫症过后,这里的一草一木怕是都要烧毁,阿九无法留信与爹娘,因此,若将来有某位得以熬过这场灾难,请麻烦代阿九给大先生和夫人带个口信交待几件事情:第一件,阿九不能承欢膝下,对不住他们,生养之恩只得来生再报;第二件,今日随侍阿九的各位都是忠良之人,众人遗属,还请他们代为照拂,务必勿使之受冻馁之苦。”
      屋中再次唏嘘一片,其实经历这一日两夜众人皆已接受了温疫这一事实,唯放不下便是家中老小,有九小姐这一番交待,她们便可安心了。
      顾九又转头扫了近身的姚月兰、珍珠等一眼:“第三件:顾九走后,所有嫁资物品赠与杨家五小姐,请她……照顾好裕表哥。第四件……第四件,”顾九不得不停下来,嗓子不但哑,这会儿似乎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珍珠连忙递上茶盏,顾九喝了一口润了润继续道:“第四件,请爹和各位哥哥”……仿佛力又不继,歇了好久,方继续一字一顿道,“守、好、本、份!”夏煦目前状况远比她们当初预想的要困难得多,若她去了,不管是其娴还是其雅都难当大任,顾家若能“守好本份”尽早下了他这条船,也许还有一丝丝逃脱的希望……
      屋内再次哭声一片,仿佛所有的力气已经用完,顾九在哭声中颓然地闭上眼睛:希望爹和各位哥哥能够明白她“守好本份”的真正含义!
      至于夏煦,虽然不舍,然他生来此等命运,她曾经想要与他一起其同面对,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竟然这么快就离了心,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当初最终决定嫁他,不是真的有多爱,而是因为无法想像当他像猎物一样被人追逐时她却在袖手旁观,她无法看着他遭遇这种命运,不论是哪一朝更新换代,皇家的子嗣都必然会被斩草除根。
      哭声还在继续,顾九挥了挥手,让珍珠把众人赶了出去,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玳瑁端来了药,主子好不容易醒一次,自然要抓紧时机喝药。
      药汤苦到心底,顾九仍然一口气就喝了下去,然后重重倒回床褥:“兰姨,你说我要是真死了,爹和娘会不会……”
      “说什么呢?”姚月兰狠狠地红着眼睛猛瞪她,又朝地上唾了几口唾沫:“呸,呸,呸,姑娘福大命大,就是热症,上回来的那个郎中讲得很明白了,就是热症,热泄了就好。”
      “是是是,热症。”顾九呵呵一笑,烧得发红的脸上微微漾出一丝苦涩,所有人都会死,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早,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她不甘心呐……
      她已经制定好计划,所有的一切也已经安排妥当,出了这别院的门以后,船会往东回姑苏,而她会和元宝一起走旱路往西,绕开东胡人再渡江往北,江北兵荒马乱的她笃定夏煦即便想找她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到时候再派个人叫上刘裕,找个安静的地方拥兵自重呵呵……
      三、四年后元宝的任务完成了,他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也应该可以把她放下了,她再拿出她的成果与他做交易,他是个做大事的人,瞧在那成果的面子上应该也会放过她们的吧!
      然后她会说服刘裕一起离开,离开姑苏,离开朝堂,到一个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地方,也许他东躲西藏被人猎杀,也许他呼风唤雨平安幸福,可是所有的一切她都有不会知道,也不会痛苦……这样就好!
      ……
      天色渐渐明亮,顾九再次睡了过去,这一次不再那么安静,不时地翻身、挣扎、说胡话……
      药汁仍然喂不进去,因为太苦,入口就会被吐出来。
      姚月兰将顾九像孩子一样紧紧抱在怀中,如果非要离开,她希望她感觉温暖,玳瑁则不断地绞了毛巾徒劳地给她擦拭身体降温,唯有珍珠很不安份地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往门口探一探。
      “你不用盼了,他不会来的。”姚月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将被顾九挣开的被子又掖了掖,“他是皇家血脉,金贵着呢。”
      “可咱姑娘毕竟是他的王妃,最后一面总要见的吧?”珍珠语调郁郁,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哪怕隔着院子说两句话也好,不叫姑娘走得那么孤单。”
      姚月兰依旧阴阴冷冷:“你也知道可以隔着院子说话的么……”
      是啊,可以隔着院子说话的,这院子也许别人不能靠近,但他是王爷,总是可以通融的,可是这么久了,还没有来……
      珍珠沮丧地跪倒在地,口中不死心地喃喃“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姑娘那么好的人……”
      这一睡直到三更时分方又醒来,仍然没有退烧,兴许是因为后事已经交待完毕没了牵挂,只醒了一会儿,问了一声“王爷有没有来过?”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顾九一生顺遂,父母强势,兄弟友爱,因此睡梦中并没有天灾鬼魅,只有满天的杏花春雨,和一缕幽怨美好的笛音……
      梦境与现实已经不大分得清楚,顾九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了疫症奄奄一息,她想最后见他一面却求而不得,可是她的周围分明是碧水轻舟烟雨朦胧,她在水中挣扎,江水呛入肺中痛如火灼,她听见他的笛声遥遥地如泣如诉,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却始终看不见他来……她在梦中自嘲地笑,她一直在等他,终于……没等到!
      绝望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
      再次醒来,不在黄泉,因为她分明听见了啾啾鸟鸣,窗边珠帘上细细碎碎的反光刺得她眼珠发疼,然后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似乎要把肺都要咳出来,胸部生疼仿佛火灼……
      “娘娘醒了!”珍珠兴奋地从床边跳起,“王爷,娘娘醒了!”
      王爷吗?顾九讶异。
      房门上珠帘轻摇,一袭如玉身影姗姗而入,笑容温润:”小心不要说话,为了给你灌药我捏住了你的鼻子,所以把肺呛坏了,需要好生养一阵。”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本也无话要说,熟悉的怀抱一如最初般馨香,又有泪意潮水般涌来,她没有控制,顺其自然……
      “别哭了,”他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我要先安排好疫情控制的事情,所以来得迟了点,阿九莫怪我。”
      她当然不会怪他,她原只想见他一面,隔着墙和他说几句话,他却给了她更多,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守在一名疫症病人床边,虽然她现在能醒过来证明她得的并不是疫症,可是当时的情状下,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他有这番心最重要!
      她抬起头去寻他的唇,嗓子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痒意,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
      “傻了,快别动!”他柔声哄她,把她的身体放平,由着她咳完,又喂了一点水,方对她低低一笑:“躺着别动,我亲你。”
      她的脸上腾地烧红,他却不管,轻轻俯上她的身体,唇齿交缠……

      顾九又在床上躺了三天,到第四天上午,不再咳嗽,胸口灼痛也减轻了好多,顾九穿衣起床,梳洗用餐后叫来翡翠:“去通知元宝,即日上路,经费加倍,但时间缩短到一半。”
      “娘娘这是回心了?”姚月兰脸上无喜无悲,看不出表情。
      “是,我回心了。”顾九的回答无比的肯定,“我欠他一条命。”
      姚月兰撇嘴:“娘娘得的并不是疫症,有他没他喝不喝药都会好。”
      “呵呵……”顾九低笑,“那又有什么关系,患难见真情,他心中有我。”
      姚月兰不服:“他心中有很多人。”
      “你说得没错。”顾九眼眸微微抬起,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我总要争取一下。”
      姚月兰微微叹气,她的小九儿从不轻言放弃,是优点,也是缺点。沉默许久,微微软了语气:“那么那些女人呢?你可容得下?”
      顾九收回目光,轻轻看向姚月兰,仿佛对她,也仿佛对自己:”容不下也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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