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雨凤凰

39、下聘（一） 顾九继续烧

　　求雪斋卧房内，夏煦来来回回很愤怒地踱着脚步，顾家最初反对他纳苏婉儿为侧妃这他知道，但苏婉儿后来去京口时顾家也并没有什么不友好的表示，所以按他的理解，顾家应该只是不希望他近期内纳侧妃，顾家没有理由阻止他纳妾，但是出于对女儿的关爱，顾家希望他给顾九一段独宠的时间，这完全在情理之中，他自当予以成全，只没想到苏婉儿如此不争气，竟然把他二人两情缱绻时共同所作的画拿出来拍卖，逼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顾九和顾家的面出手竟拍，置他的颜面、尊严于何地？这简直相当于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一点，是个男人都没办法接受。
　　而且他现在很担心顾九，回来的路上她咳得更严重了，而且他扶她上车时，她竟然轻轻推开了他，那淡淡扫他的一眼中明白无误地写着伤痛，他这一段时间他可是每天都在说着他只喜欢她一人的情话，没想到冷不丁地就穿帮了，而他费了老大的劲毫不容易修复的关系，不知道这一次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数？
　　他们乘车离开时，顾大夫人的大丫头红衣乘他不注意与顾九耳语了几句，顾大夫人的手段他听说过，作为母亲她若帮着顾九出点什么主意，那简直再正常不过。
　　他心中越想越不安，内侍李安一回到宫中便被他遣到小书房珍珠那边去打探消息，此时他的的徒弟陈照进来通报：“王妃求见！”
　　夏煦一时愣了愣，看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躲是躲不过去，也不叫请进，自己旋身迎了出去。
　　顾九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很素雅的月白云锦绣对襟丝袄，领口和袖口各细细地露出一圈雪白的水貂毛，头上简简单单地抓了一个家常髻，斜斜地插了一枝赤金玫瑰步摇，又在项上挂了一条同色同款的黑玉镶红宝石赤金玫瑰链，看着干净淡雅，却又不觉得过素，失了年青人的活力。
　　顾九仍如平时一样微微低着头，怯生生地站着，见他出来也不敢看他。夏煦也不言语，只伸出手把她扶了进来，很意外地，竟然没有被拒绝。
　　跟着顾九的琥珀很伶俐地安排小丫头上了茶，这一次顾九安安静静地坐着，让琥珀给他捧到了桌上。
　　看琥珀捧好了茶，顾九抬头朝跟着的小丫头挥了挥手，送上来一只长长的锦盒。
　　“这是王爷要的东西，花会刚刚派人送过来，顾九留着无用，还给王爷吧。”
　　夏煦伸手亲自接过锦盒，看了看盒上未开封的封条道：“王妃不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顾九淡然地笑了笑：“花会上不都看过了吗？王爷爱梅亦擅画梅，这一点天下皆知，只是王爷的梅花从不送人，婉儿姑娘竟不珍惜，可惜了了，倒是白白地惹得阿九嫉妒了。”
　　“阿九！”夏煦的喉头忽有点哽，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她嫉妒了，却一句话也不责问，这样的隐忍，让他心疼。
　　顾九却不说话，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是淡淡的笑。
　　夏煦看她如此沉默心里更是难过，虽说一开始日日与他出双入对的是苏婉儿，虽说他与顾九的结合非常地戏剧化，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顾家的财势，但还是那句话，这些并不代表他不喜欢顾九，正好相反，这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婚姻正是他需要的，也是他想要的，他喜欢这桩婚姻，也喜欢这桩婚姻中的这个女子，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体会到她的温婉、美丽和知心善意后，他更愿意宠她爱她，给她一方温暖的天空，给他和顾家之间的关系再上一层保险，但是她现在这样的沉默让他害怕，她本是一个活泼的人，他希望她像在镂月长公主面前一样整日乐呵呵地围着他叽叽喳喳，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
　　沉默了半天总算想起一句话来打破寂静的尴尬：“阿九，下午回宫时看见岳母的丫头跟你讲了几句话，都说什么了？”
　　听见问话，顾九抬头看了看他，淡淡道：“没什么，一点小事。”忽又像想起什么重要事情道：“哦，对了，阿九刚才碰到李公公，就派他帮阿九办了件差，阿九过来跟王爷说一下，待会儿不要罚他。”
　　夏煦略敛了敛自己的心情，柔声道：“不碍事，为王妃办事和为我办事都是一样的，但叫无妨。”
　　“那就好！”
　　顾九忽然咧嘴一笑，宛若春花盛开般地，夏煦只觉眼前一亮，忽然就想起那日蹴鞠场上的黑衣小少年，一时心中情肠又动，遂欺身近前拉了阿九的手道：“阿九，今晚住在这边。”
　　很意外地，阿九竟没有如他所料想地抽回手，反而笑笑道：“阿九陪王爷下盘棋吧，反正待会儿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夏煦疑惑道：“什么事？”
　　“无事！”顾九似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阿九听闻王爷有一只汉白玉棋盘，统体纯白没有丝毫杂质，不知阿九可有福气看一看？”
　　夏煦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忽然陷入了沉思，稍久，忽抬眼注视着她道：“你让李安去干什么去了？”
　　顾九脸上的微笑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垮下来：“阿九让李公公去苏府送了只锦盒，不过王爷放心李公公很忠诚，他只知送锦盒并不知道锦盒内装的是头面，所以才肯帮我去做的。”
　　家与家之间，人与人之间，珠宝以及单枝的首饰赠来送往都没有关系，但整套的头面首饰往往附带着另一个意思：“下聘”。
　　“下聘”也要择日，有时吉日太远，下聘者担心日久生变，便在正式下聘之前先交付头面首饰，这是预约“下聘”之意，顾九是正妃，她确有资格代夏煦“下聘”。
　　夏煦只觉心中狠狠地、狠狠地被只斧子砍了一下，怒声喝问道：“王妃未经我允许，怎可如此擅作主张？”
　　顾九闻言不怒，反淡淡地笑开来：“此事的确是阿九擅作主张了，可是王爷有情，婉儿妹妹也有意，若今日阿九再不成全，教这满城姑苏人如何看待阿九、看待顾家？”
　　“阿九！”夏煦只觉心中一窒，顾九说得没错，他在花会上高价竞拍嵌了苏婉儿名字的画，再加上以前的流言以及曾经事实发生过的某些事，端地是一番才子遇佳人的美妙传奇，顾九若不成全，必为全城人垢病，若是成全则妻贤妾美，又成就一段人间佳话。
　　可是为啥……为啥这一刻他的直觉突然之间如此反感这件事呢？其实就算苏婉儿最近不甚得他的心意，可不过是侧妃而已，不喜欢大不了以后不去就是了，为何自己就如此反对呢？
　　娶还是不娶？夏煦深深的矛盾中，一边是理智和经验告诉他不过是一侧妃，娶或不娶都不会有太大影响，事情既已至此，不如就娶了罢;另一边直觉却又在不停地叫嚣：不，不行，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不能娶进门……
　　心念急转间转向陈照：“立刻出府，追回李安！”聘礼这次若下不成，下次改变主意还可补下,但这次若是下了，再后悔可就没办法追回来了。
　　“是！”陈照一直在边上看着，如何不知什么事，听到命令撒腿就跑。
　　顾九欲出言阻拦，人早已经跑得没影了，顾九只得回头看向夏煦：“王爷可愿听阿九一言？”
　　夏煦心中烦闷，口中自然也没好气道：“你讲！”
　　顾九也不管他的情绪，仍旧淡淡道：“王爷可知今日把李安追回来的后果？”
　　夏煦依旧在生气：“有何后果？人未到，礼未宣，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王府的仪仗已经出去了。”顾九淡淡而笑，“阿九绝不会承认此次把李安召回的是阿九，而且众人也都知道，不论是阿九还是顾家都断断没有这个胆子。”
　　“……”夏煦沉默，脸上表情木然，不知在想什么。
　　顾九却依旧淡淡而笑：“若婉儿妹妹知道是王爷召回的李安，不知道会不会再跳一次河，这会儿虽说是春天了，水可依旧冷得很。”
　　夏煦的脸冷得像冰：“王妃——都知道了？”
　　顾九闻言咯咯笑起来：“婉儿妹妹既然会把王爷的《梅花图》示之于众，又怎会甘心白跳一次河？不过王爷也不用责怪她，女人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向别人炫耀她的幸福，尤其是，向阿九炫耀更有成就感！王爷说是不是呢？还有呐，京口一月婉儿姑娘可是玩得开心得很？”
　　“……”回答的依旧是夏煦的沉默。
　　顾九不依不饶地继续：“而且，如果此次王爷定要召回李安，阿九也要向王爷要个恩典，阿九毕竟是主母，有身份有面子，此类事情可一不可二，此次婉儿妹妹若不进门，下次阿九断不容她再进门，王爷可愿意？”
　　一直低头沉默着的夏煦闻得此言忽然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她。
　　“还有呢，”顾九继续淡淡而笑，“苏叔叔可是一直都想把婉儿妹妹嫁给王爷做侧妃，阿九听父亲和哥哥说，苏家对王爷最近也是很支持的，若是苏叔叔知道这次召回李安的是王爷，不知道会作如何想？”
　　夏煦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看着她的眼光似乎更深遂了。
　　顾九继续烧火：“王爷不如再派人召回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