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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母亲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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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皇家这边终于尘埃落定,顾府之内也张灯结彩喜气盈门,似乎一切安好,可是重重帘幕之内突然传出一声极不和谐的嘶哭,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人失魂落魄地冲进顾大夫人房中,哭倒在她榻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我不去池阳便不会有事,阿姐你责怪我吧责怪我吧……”正是离家办事刚刚归来被人称为“兰姨”的姚月兰。
顾大夫人斜靠在床檐柱上满脸憔悴,比起那日在定胡侯府中所见似乎老了十岁,见到跪倒在榻前的人,眼中少有地涌起盈盈泪光:“不是你的错,兰儿,不是你的错,你儿子结婚,做娘的再如何也不能缺席,要怪只能怪命啊,这一切全是命,是咱女人的命……”
“可即便是命也不可以嫁,阿姐,嫁不得,嫁不得啊!”姚月兰痛哭无声,“咱们小九儿天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送到那种地方去啊……”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啊!”顾大夫人喉头哽得生疼,伸手使劲拉着姚月兰想把她拉起来,“可这种事由天不由人啊,我和老爷已经相看好了赵家三小子,我看他们肩并肩地出来也觉得一切都好,谁知道…谁知道……”
姚月兰本不是个随便插话的人,可如今听到这里倒底忍不住打断顾大夫人哭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离开,我若是不离开,断不会叫那些人得逞……”声音压抑,却反而让人感觉酸得心疼。
顾大夫人看她那捶胸顿足悔断肝肠的样子,知道她误会了,立刻收了哭声,正了语气认真道:“不是你的错,是阿九……阿九……阿九……”
顾大夫人“阿九”了半天,愣是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姚月兰却渐渐听出了端倪,不知不觉间竟收住了哭声冷声问道:“阿九怎么了?”
“阿九……”顾大夫人斟酌了半天,还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她的意思,只得傻傻地看着姚月兰沉默了。
姚月兰悲伤欲绝的神情却慢慢转了回来,脸色由弧疑慢慢地转向冷冽:“是阿九自己愿意的?”她刚才一回府看到满府张灯结彩的便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竟问出一个晴天霹雳,震惊后又见到顾大夫人满面憔悴,便知道一切属实并且已经无法挽回,心里面只顾得上伤心,倒没顾得上其他,如今回头一想,好多地方都不对啊?先不说阿九那么聪明原就不是轻易上当的人,就说三皇子那边,真要想娶顾九直接上门提亲就好,再不行动用皇家威势硬压也行,怎么的也不需要用这下三烂的手段啊?
顾大夫人并没有回答她,却低了头扑簌簌掉下一串泪来。
“傻孩子,可真傻啊!”姚月兰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眼泪也再次扑簌簌落下来“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
“是啊,可怎么办呢?”顾大夫人也流着泪自语,“我也原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小九儿自己愿意啊!”
“阿姐没帮她说道说道?”姚月兰的语气有些悔涩,有些……绝望,其实心里很明白,这话问得多余。
“自然是说了,”顾大夫人抹了抹眼泪淡淡然开口,“这孩子自小主意大,我没办法说服她。”略默了一默,又补充道,“其实这前前后后都是她的手笔。”
“那男人倒底有什么好?!”姚月兰心中是突然充斥满满的怒其不争。
“自然什么都好了,”顾大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实在是没办法找到反对的理由:家世好,人品好,重情重义,长得还漂亮,……”
“可正是因为太好了才不好是不是?” 姚月兰满面怒容,许是因为在族姐面前没什么顾忌,直言斥责道,“那男人既这么好,又是王爷,将来必然三宫六院,将来十个二十个小老婆……咱小九儿她将来能……能受得了这种……”
“我又何尝不知道?”顾大夫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她说了女孩儿要低嫁,低嫁了夫家迫于娘家威势才不会整日三妻四妾地没事儿给她添堵,结果她把她的两位姑姑抬了出来。”
顾九的两位姑姑说起来最初并不是低嫁,只不过随着顾氏不断地壮大,慢慢地就有了点低嫁的意味了。众人皆羡其有福,其中滋味却委实道不清。
大姑姑杏荷,夫君是当地大家族周氏的嫡长子,按当年顾家的家世,大姑姑是完全配不上人家周大少爷的,但周家偏就选中她了,究其原因,是因为周姑父自小失父由祖母带大,个性懦弱柔和,无法承宗主之责,而杏荷是顾氏长女,小时顾家还没发达,请不起嬷嬷,妾氏们也个个要纺纱织布贴补家用,被嫡母胡乱丢在男孩子中间一起长大的杏荷,个性果决利落泼辣大胆。
后来的事实证明周家的这次决策完全正确,自她嫁到周家后果然没让周家人失望,做生意、置田庄、办义学,不但做好了一应宗妇该做的事,也几乎完完全全地担起了宗主之责,只是刚刚年过四十,已然满头白发,与那万事不管保养得宜的姑父站在一起就像一对母子。
二姑姑杏姗,夫家是做丝茧生意的,原先是顾氏丝绸的上游供应商,然姑爷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顾家生意越做越大,他家生意却没跟着长,收上来的丝质次还贵,若非看在这门姻亲的关系上,早就被别的供应商挤下去了。
两位姑父皆未纳妾,对妻子也是言听计从,可是锦绣帐下是烂烂的一窝草屑,小妾是没有,房中人却没少,青楼倌屋也没少去,尤其是二姑父,那风流的名声连远在金陵深闺的胡雁都听到了,只是大家不提,便都装没看见。
这样的两位“佳人”,一位懦弱,一位无能,确实配不起顾九。
“就没有……好的?”姚月兰仍不死心。
“没有!”顾大夫人肯定地点头,“我想了这么久,一个也没想到。”忽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但凡稍好一点有点担当的,在有了妻族的帮助后往往都能迅速翻身作主,然后不用多久很快便忘了最初妻子的好,吹毛求疵寻妓纳妾,不宠妾灭妻就算有良心的了。”
“那欧阳先生呢?欧阳先生和夫人一生恩爱。”姚月兰像个溺水的人,几乎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根最后的稻草。
顾大夫人淡淡地一笑,“你忘了玉或了?”
姚月兰蓦然泄了气,欧阳先生曾任帝师,致仕隐退后被顾大先生找出来教授顾九。
欧阳先生原是一寒门学子,后被欧阳夫人的父亲当时的重臣杨阁老看重,将嫡女许配给他。
欧阳先生在岳家的帮助下一路畅顺,步步通达,三十五岁便获得圣上青眼入了阁,成为当朝最年青的阁老,小夫妻俩也一直恩爱,家中三子两女,既无姬妾也无其他房中人。
只是四十岁后竟被一叫玉或的年青妓子迷惑,帮她赎了身偷养在外,所幸某日被欧阳夫人安排的眼线发现竟然偷偷给欧阳先生下慢性毒药,这才被揭发出来原来竟是政敌所派。
虽说此事是政敌使诈妓子迷惑在前,但也倒底要男人动了色心才能得逞不是?
欧阳先生因此大受打击,不久致仕,回乡清毒养病,这才便宜了顾九。
此事欧阳夫人处理甚好,外界一无所知,若非欧阳先生一生清正没那么多财力支付清毒所需那些珍贵药材的费用,从而被迫说出实情以求得顾家的帮助,他夫妇二人当一世为人典范。
“那么,阿姐刚才说的赵家三小子呢?”姚月兰急急道,“这可是门当户对了?”
“我何尝没跟他说呢?”顾大夫人的语气万般无奈,“可她问我若将来她怀孕,夫君房中是否仍要添房中人,我说添是要添,但至少人数很少啊,而且赵家家境不富裕,虽有爵位却是个空名头,将来还是要依附顾家养家糊口的,即便偏宠房中人,也会善待她,她却又问我,这管着一两个妾氏和管着几十个妾氏有什么根本区别?我却回答不上来了。”
“可是……可是总归比高嫁要好,”姚月兰嗫嗫嚅嚅,咬了牙愤愤道,“就像月兰这样,好歹挣扎出来,总算还有条退路,若杜家势强,叫月兰一辈子绑在杜家出不来,月兰现在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顾大夫人听得此话凄然一笑:“她说要像我这样。”
姚月兰一时愕然。
顾大夫人看了看姚月兰泪眼婆娑却继续强笑道:“她问我这样有什么不好,阿兰,你说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阿姐,”姚月兰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下,“阿姐,你别生气,小九儿她是真的……不懂。”
“我知道,我没生气。”顾大夫人依旧保持着微笑,“对不起阿兰,我清楚我是个失败者,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路可走,所以我没办法去说服她放弃。”
“阿姐……”
顾大夫人与姚月兰在纠结悲愤的同时,顾九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会儿她正被人逼在墙角,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