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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约突至 思念、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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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过了诞辰,幽倾璃便转居莲蓉宫,与幽兰宫相距不远。
一片红光缀目,迎合着日光充斥眼眸,置身的花海,弥漫着的馥郁芳香,梦境之惬意,睡得更为安稳。幽倾璃忽觉面上微痒,呢喃着抬手饶去,继续在梦里沉浸。但若有若无的微痒之感令她实为不耐,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冷然银瞳,时光仿若悄然静止,幽倾璃怔怔地张大眼睛愣愣地盯着,良久才略微缓神,又是这调皮的晶狐。
一只狐而已却生得和人似的,幽倾璃暗怨,还未从朦胧的睡意里完全清醒。她半眯着眼盯着那晶狐佯怒:“再吵我休息,就把你丢外头了。”伸了个懒腰,幽倾璃打着哈欠,抬手就将趴在床榻边上的小狐揪起悬着。
晶狐的四肢饶着空气隐隐挣扎,绒毛微耸,满是傲气的银瞳里藏着的哀怨之意是愈发流露。呜咽了一声,索性松了僵着的四肢就那么垂着,扭过那毛茸茸的脑袋侧向一头了去,似要不打算再搭理了。
“公主公主!皇上和兰贵妃正朝莲蓉宫来了!你还是快起,奴婢为你梳妆。”正当幽倾璃盯着晶狐等着它耷拉下脑袋乖乖认错时,却是兰洛急匆匆地进入殿来,焦急地站在帘外等候。
父皇母妃?那可不得了,每回碰上自己晚起时,总要被无奈地说教一番,母妃更是念叨她是这万年岚月史里最懒的一个,没个公主样。她前些时间更是因此每日早起,今日才欲睡个痛快,若不是那小狐调皮,估计还得到日上三竿。顾不上许多,幽倾璃挽起帘帐便跳下了床。
幽倾璃端坐在石镜前任兰洛为她梳妆打扮,看着镜面里映射的东西傲蹲在木桌上,赫然一双银瞳哀怨着,恍然想起方才听闻兰洛之话时慌张地将那小狐一丢,就跳下了床,任它重重砸在那被上。幽倾璃悻悻一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每每和那晶狐对视,就像在看人一样。京山的晶珠不凡,这晶狐更是神乎,不愧是上古遗地。
兰洛的动作娴熟,很快就帮幽倾璃装扮妥当。
一声尖利的通禀在门外响起,行过礼后 ,幽倾璃就跟着幽玄毅和蓝紫歆在桌旁坐下,不似常例的一番闲话家常,幽玄毅的面色颇为肃穆。
“柔儿,朕今日来,是要和你说一桩婚事。”幽玄毅沉声开口。
“什么?婚事?”幽倾璃不由地大吃一惊,一下子从椅前站起身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幽玄毅。
“是岚月和北夜的联姻,自你幼时就已决定。”幽玄毅见幽倾璃神色激动,思量着要从何说起。若不是日前北夜君王派人送来信函,他还不觉约定了时日就要近了。
“你四岁那年曾一觉不醒,若不是北夜国以灵珠相救,怕是你……,柔儿,婚约是朕亲口允诺的,违背不得。”他幽玄毅最宝贝的女儿怎可轻易许与他人,当年也实是迫不得已。
幽倾璃愣愣地听着幽玄毅说起当年,闭口不言,婚约来得这么突然,她如何坦然接受?
见此,蓝紫歆甚是忧虑,几年来看着幽倾璃和冷言勋处得欢喜,她何尝不懂自家女儿的心思。只是当年北夜国君答应相助的唯一条件,就是待到柔儿及笄后,嫁与北夜储君。他们已是别无他法,如今柔儿可会怨恨他们?
幽玄毅见幽倾璃良久没有反应,渐然焦虑,正欲出口再多劝些言语,被蓝紫歆拦住:“柔儿,你好好思量,皇上和本宫就先回去了。”见女儿脸色甚差,现在说再多都不起作用,蓝紫歆不禁担忧她会想不开苦了自己,交代了兰洛好生陪着,就与幽玄毅一并离开了。
待到幽玄毅和蓝紫歆离开后,幽倾璃靠坐在床旁,一手顺着晶狐的绒毛,反复思量。而晶狐倒也乖巧,静静地趴在幽倾璃的腿上,偶尔发出一两细声。
当年昏迷之后,父皇和母妃用尽了办法却皆是无用,几近崩溃。在得知北夜国的灵珠当可救命后,更是将国事交予皇叔,前往北夜。而这灵珠是以谶莲池底的莲心为药引,和着雪山顶的雪莲之露炼成,尤为珍贵。然而当年丑陋,北夜国君为何反要以婚约为条件?幽倾璃怎么都想不通,想起这婚约再想到冷言勋,心里更是杂乱成一团。
吩咐了兰洛命人不可打扰,幽倾璃掀开了层层床帘,旋开了床壁后的一小块碧色晶石,当即墙洞大开。幽倾璃屈身进入后,翻转墙边的乾坤石,身后的石门就缓缓关上。慢步往石阶下去,眼前是一池温温泉水,透彻洁净。幽倾璃衣裳褪尽后,步入池中,闭目沉思。
这兰溪洞是父皇命人秘密所造,独与莲蓉宫相通,是为她今年的诞辰之礼。这浮悠池中的温泉水是引自最为洁净的岄山,利于调养身息。每次感到烦躁,幽倾璃都会来这里呆上一两个时辰。
于婚约之事,她该怎么办?
若是接受,于一生不仁,于言勋不忍。若是拒绝,负了当年的北夜恩情,也负了父皇的岚月圣名。幽倾璃渐渐冷静下来,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自己当真能自私吗?何忍这沉寂了几百年的太平,因自己的儿女情长成为泡影。如今看来,自己只能答应父皇了。
在池中放松了许多,幽倾璃翻身躺上了浮榻,扯过锦被,稍稍小憩。
傍晚,幽倾璃便去了御书房,应允圣命。
……
一大早就听得外头人声颇杂,幽倾璃让兰洛去问了情况,才知是北夜使团来访岚月。
“北夜储君也来了。”兰洛小心翼翼地说道,近日来公主为了婚约之事时常心烦,眼见着人都憔悴了许多,奈何这是圣命不可违抗。
幽倾璃闻此,想到婚约之事,良久无言。几日下来她也有后悔过,但既已答应,又能从何反悔。从何……反悔?一会,幽倾璃忽然心生一计。“兰洛,你去派人探探,这北夜储君居在何处。”
不一会儿,便有宫人回来禀报,是漪绫宫。
当即幽倾璃就命人备了套宫服。无论如何,看来她必须去找那个北夜储君谈谈了。
午膳过后,贺兰澈准备休息,就让随行的宫人退下。正要脱下外袍,却见殿内有一名宫女还在候着 。“你可还有事?”贺兰澈疑惑地看着一身宫装的幽倾璃,方才命令已下,这宫女却不离开是为何,贺兰澈不由警惕。
幽倾璃转身将殿门关上,快步走到贺兰澈面前:“奴婢是玥公主的侍女,今日在此,是来传玥公主之意,婚约之事,还望殿下三思。”幽倾璃暗自打量着贺兰澈,故作恭敬。思索着要以何言语,才能说服这北夜储君。
“玥公主是想要将婚约之事作罢?”贺兰澈墨绿的眸色一闪。
“正是!”幽倾璃坚定道,却看这北夜储君的面上未有显露一丝神色,只希望他能答应。
当初父王之所以以婚约作为条件,自是有他北夜的道理,眼见着目的将要达到,他贺兰澈又怎可松口:“自古婚事凭父母做主,我没有拒绝的余地。”贺兰澈面上淡笑。
闻此,幽倾璃开始心急,看来这北夜储君不好说服,她突然没了把握。“殿下与玥公主素未谋面,宫人皆知玥公主其貌不扬,殿下何必?”
“素未谋面?玥公主可不就在眼前。”贺兰澈突然朗声笑道,炯炯的目光看着幽倾璃:“哪有婢女敢说自家主子的不是,何况今日见玥公主这般倾国绝色,我更是不能拒绝了。”
眼见着被识破,幽倾璃暗怨自己的粗心大意,静下心绪,平稳着自己的语气:“那见过又如何,我们不曾有情有意。”幽倾璃还是试图说服,倘若北夜储君仍旧坚持,那自己当真无从反悔了。
“俗话日久生情,公主何必忧虑。”见幽倾璃还想多说,贺兰澈已是开口:“公主请回吧。”看似温润如玉的笑容,语气里却是再容不得商量。贺兰澈一拂袖,转身就往榻边而去。
贺兰澈明显是心意已决,幽倾璃落得满满的失望。无奈回宫,认命吧,决定已下,不可逆转。
……
转眼之间,又逢一朝秋尽。
听闻下个月北夜君王将要亲临岚月,和父皇商议婚约之事,幽倾璃深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恍恍惚惚之间,幽倾璃来到了樱花林,缓步走在小道上。纷舞的花瓣随着拖曳的长裙微微卷起,粉白交簇间是肆意地盛开,天光盛景,为何不能温暖内心的阴雨遮蔽?
不知不觉,又是这里了。
幽倾璃抬步走上樱木亭,微风轻扬,裙摆飘渺,樱花的香气舒缓了人心,她伸手抚上了忆聆琴。一丝,是那悠然若流水;一弦,是那磅礴如山雨。此时所念的,皆是三年前冷言勋的一曲《江上月》。那时,美景如画,心绪方良。
只是,日后不会再有。
幽倾璃坐在忆聆琴之前,抬袖间,一支悠然细怨的曲子随着指尖的流转,哀声而出。
兰洛来到樱花林时,正见幽倾璃的满面惆怅。自从得知婚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公主有过欢愉的笑意了。幽倾璃弹出的曲子委婉哀伤,就连兰洛也不禁觉得薄凉。待到声止,兰洛才步上前去,放下手中的青玉盏:“公主,冷侍卫……不,冷将军回宫了。”
冷将军?是言勋回来了!幽倾璃连忙起身步下石阶,念了这么久,她要马上见到他!数月下来,宫外历练,不知他可有消瘦憔悴。思此,幽倾璃脚下的步伐几近飞奔。
就要出了樱花林,幽倾璃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她不能,婚约之事已经人尽皆知,宫里人多嘴杂,她不能任性。抑制住了激动的情绪,幽倾璃又回身对着兰洛淡声吩咐:“你派人去打听一番,他一切可好。现在,我已不便见他。”
兰洛知道她对冷言勋的想念,也懂她对于这桩婚约的无奈,只能默默无声地陪她回宫,吩咐宫人去打听打听。
几日下来,几次与冷言勋在宫中相遇,幽倾璃也只是颔首一笑微微示意,就转身离开。数月不见,他已被任命为副将军,如此甚好。只是她不能再见他,她愧对于他,她也怕自己好不容易定下的心绪会控制不住,再起波澜。这般淡漠,兴许对他们来说都是好的。
日前,兰洛曾来告诉冷言勋,公主之所以避而不见是有自己的苦楚。然而婚约之事,冷言勋是知晓的。刚刚回宫便听人耳闻岚月与北夜即将联姻,他心下震惊,悲痛万分。他本打算只要再努力一番,得了将军之位后,就向皇上提亲,可如今,谁料得如此,除了束手无策,他还能怎么办?
……
一个月后,北夜君王亲临岚月。
当夜幽玄毅设宴仁岄殿前,后宫众妃皆有出席,宴请了文武百官及北夜之人。一时高歌乐舞,觥筹交错,众多欢愉。
莲蓉宫内,兰洛一反常态的安静,不语地为幽倾璃梳着飞云髻,思索着要如何提起。
见状,幽倾璃的心里疑虑渐生。直到兰洛未有一语地帮她换上了烈红如焰的舞服时,幽倾璃终于询问出声。
兰洛犹豫着开口:“是冷将军来过。”
幽倾璃眉尖一蹙,兰洛继而说道:“只是公主午时不在宫中,冷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罢,兰洛从珠宝盒下拿出一张书信递给幽倾璃。
幽倾璃慌忙伸手接过,拆开来看,一张字条却令她心绪颤动。记于心间,抬指间字条在烛火燃烧中化为灰烬。
“冷将军来时的脸色并不好,与其避而不见,倒不如把话说的明白。”兰洛见幽倾璃几日来把情绪压制得厉害,面上看似冷静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她日日伴在身旁,一切都看得明了。
“我知道。”答完,幽倾璃淡然一笑,再无任何言语。避了这么久,是该把话说开了。
宴上,幽倾璃所献的正是九霄舞。
面掩罗纱,千种风情,万分婀娜。一身红裙,在一个拂袖间仿若就甩开了一朵红莲,飞旋若仙。但见她水袖长勾,步下轻踏,一个飞身就翻上了银凤台。众人于座上遥望,一时间,金碧烛光的大片映射下,幽倾璃就像个红莲幻化的妖精,众人几乎就要迷失在她不息的旋舞之中。随着乐声突然止住,幽倾璃一个弯腰就立在了银凤台上,再一眨眼,转瞬就由银凤台飞身而下,随着渐起的乐声几回旋翻之后,又一个拂袖勾上台柱,稳稳地落在了红毯之上。
被她绝伦的舞姿惊住,众人回过神后是惊诧哗然。
幽倾璃躬身谢过幽幽赞美之言后,回宫换上了鎏纱蓝莲长裙,又赴席在座位上坐下。
冷言勋依列坐于席上左下侧,与幽倾璃隔席四目相对,只是微微一笑。身旁的官员与他和声攀谈,恭贺他年纪轻轻就已坐上了副将军之位,赞叹他年少有为。冷言勋谦虚一番,一举酒杯,顷刻仰头饮下。
宴会一直行到中途,热热闹闹的忽然安静下来。幽玄毅立身,俯览阶下万众乐声道:“为我岚月与北夜的百年交邦,定于来年春时,我岚月国的玥公主,将与北夜储君成婚,祝两国万世昌荣!”幽玄毅一举手中酒杯,大笑饮下。
言毕,听闻那如雷的恭贺声,冷言勋的心里已若彻骨寒冰,嘴角虽是微扬,但握杯的指节已是暗自绷紧。听着众臣议论两人多么般配,冷言勋冷哼着凌然一笑,仰头又是一杯。他是喜欢她的,若是平常人家,他大可抢亲;但事关两国交邦,他如何能抢?
幽倾璃看向冷言勋,见他一杯又一杯地把酒饮尽,倍觉苦涩。
宴会一直到很晚才结束,幽倾璃提前离席回宫换了月白曳地长裙,轻纱披拢,卸了满头的金银珠钗,独用一根蓝缎带拢住青丝,唤上兰洛掌了宫灯,往碧凌湖而去。
幽倾璃让兰洛在远处候着,漫步至湖边,皎洁月光下波光粼粼。轻风微轻荡漾,夜下的黑与月下的白,交织着衬得那抹影子格外孤寂。他总喜欢着一身的红,偏偏是不减分毫的俊美,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得清毅。
听闻脚步声,冷言勋转过身来,朝幽倾璃微微一笑:“你当真来了。”
“你的约,我当然要赴。”幽倾璃一步步走进,上前去与冷言勋并肩而立,欲要松然一笑却怎么也扯不出笑意。数月来想念的人就在身边,她喜欢他,却不可嫁与他。思念、感动、无奈,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在顷刻间崩溃,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开始大声哭泣。
冷言勋拥着幽倾璃,听她一声声啜泣渐渐成了哽咽,甚是心疼。良久,冷言勋轻叹出声:“倾璃,婚约之事我不怨你,往后不用再避着我。”湖面璨若星光,抵着她的发,冷言勋淡如风的声音里满是温和平静。至少在她远赴北夜之前,他还能陪着她。
闻言,幽倾璃却是一愣,久久才回道:“好。”嫁往北夜之后还不知能否再见,但她知道,现时她是再也不想避开他了。
枝叶落下,冷言勋抬手替幽倾璃拂去了落在肩上的叶子,继而淡声:“你要记得,无论何事,我都在。”冷言勋拥着幽倾璃的双臂,一字一句道。盯着她的眼眸,满目的真挚,他硬生生地将眸中的晶莹掩盖了。
“谢谢你。”盯着冷言勋的黑眸,其中微露的晶莹在月色下折射出妖异的璀璨,幽倾璃的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脚下的枯草因为裙摆的拖曳发出悉悉的声响,兰洛见他们沿着湖边在极慢地走着,轻声攀谈,公主忧郁了这么久,总算解了心结又有了往日的微笑,就识相地到一边守着去了。
此时月光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