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暮蝉听风

1、前章

　　孤雁……我的名字是赵孤雁。

　　以清雅出尘的风貌和一把七弦琴独步天下的孤雁公子，同时也是最为人所不耻的东厂密探，导致大明江山人人自危的权臣魏忠贤之羽翼。素手纤纤可以拨弄出让生者平静往者安眠的绝响，也可以成为一柄最无情的血刃，瞬间夺取对手的生命。

　　但是，孤雁并不是我的本名。那位有着十四年养育之恩的母亲曾经留给我一个飞扬的名字——天翔。大雁一般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

　　多么讽刺！！

　　明明是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孤雁，只能永远被绑在陆地上，居然还妄想高飞九天。

　　这把七弦琴，是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明明许久未用，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焕然如新。

　　母亲祖籍京城，年轻时据说曾是艳贯全城的才女，温柔多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凭着那一手天下无双的好琴艺，掳获了无数才子权贵的心。只叹旧时繁华不再，自从母亲未婚先孕，迫不得已背父离家至此，门庭清冷，日夜相伴的只有冰冷的琴音和永不干涸的清泪。

　　七弦琴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宝物。另一个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则是寄远——和我有着相同脸孔和声音，一卵同生的弟弟。

　　与自己不愠不火的个性相反，寄远有副好打报不平，爱多管闲事的火爆脾气。与人冲突起来总是弄得浑身上下大小淤伤不断，谁讲也不听，让人头疼不已。每次这个时候，母亲一脸心疼的表情，温柔地轻拭他伤痕累累的脸颊，喃喃自语：

　　“寄远最像父亲呢？”

　　父亲是谁，在哪，做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一旦问起，母亲总是闪烁其辞避而不答，眼角闪动的泪光泄漏了心事。

　　父亲，是母亲此生唯一的牵挂，也是母亲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直到后来，我们有默契地闭口不再提父亲，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更加重要的是，母亲急转而下的身体状况让我们无暇旁顾。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大夫最后来看过几回，摇着头遗憾地告诉我们，母亲已是油尽灯枯，饶是任何灵丹妙药亦回天乏术。

　　这个消息之于我们无疑是五雷轰顶。十四载的风雨同舟相依为命，母亲，就是我们的天……第一次，我开始怨恨我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如果不是他抛弃了我们母子…………

　　初秋，正是天高气爽的好时节，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至今仍记得母亲平静的睡脸，即使是死神也无法夺走母亲的美丽，依旧青春美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不舍和忧伤，似乎在缅怀曾经那段年少轻狂的爱情。我难以置信地趴在床头嚎啕大哭。心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失去了，生命中的阳光，温柔的怀抱，我的避风港。从今往后，我将何去何从？…………

　　那时，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身体，随后听到了寄远颤抖的声音：

　　“哥哥……别这样……你还有我……你不会寂寞……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代替娘……保护你。

　　……所以，请不要再露出这么绝望的表情了…………”

　　滚烫的泪珠滴溅到我的脸上，温热了我的体温。抬起眼即望进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水汽氤氲却透着不可思议的坚毅光芒。

　　那是我的半身，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除了母亲，最知我、懂我，一直维护着我的人。我们还有彼此，我们也只有彼此了。

　　冰冷的心似乎有了一点温度，我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他

　　火化了美丽依常的母亲，我们收拾了行装，带上母亲唯一的遗物——那把七弦琴，动身上京。京城，是母亲的故乡，生时无缘再见，至少在母亲死后，能够让她的灵魂在那里得到安息。

　　一路上，我抚琴筹集盘缠，寄远陪伴在侧，渐渐地抚平了丧母之痛。不知不觉中，京城离我们越来越近。那时，我们并不知道在京城等待着我们的是怎样的命运，我们就像被无形的神之手操纵的棋子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向既定的未来…………

　　一个月后，寄远实践了他的诺言，保护了我……干净白皙的脸颊上从此留下了一道丑陋的永不磨灭的伤痕。

　　而我，赵天翔从此从世上消失，活着的，只有一个名叫赵孤雁的杀手。

　　……时值天启元年。

　　天启二年，以杨涟为首的东林党人崛起，在朝中占据要职。

　　天启三年，魏忠贤受命提督东厂，顾秉谦、魏广微等选入内阁。

　　天启四年六月，杨涟疏劾魏忠贤，列数他迫害朝臣、迫害太监、迫害妃嫔、蓄养内兵、罗织狱案等罪状，共二十四条，其他大臣也纷纷弹劾，不下百余疏。魏忠贤与外朝大臣的斗争，或者说，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进入公开的阶段。

　　乱世，揭开了新的一幕………………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况然惊散。
　　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
　　谁怜旅愁荏苒，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
　　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

　　——节选自张炎·《解连环孤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