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抓我，我跟你走》吴徐徐

9、毒罗刹（上）

　　“咦，咱们什么时候有黑芝了？”
　　“别理会，我们走！”季宫弦把马绳弄断，拉李彦一起上马，“这些人一直守在这儿，他们想趁火打劫。”
　　“可，可黑芝不在我们身上啊！”
　　“这几日打黑芝主意的人都被杀手杀了，他们不敢直接去抢，就等着做回渔翁。这些天只有我们出了谷，他们肯定认定了黑芝被我们抢到了。”季宫弦歇了口气，“江湖人心险恶，你多加小心。”
　　说话时，三个大汉已到近前，季宫弦一拉疆绳，马头一偏，直接绕过他们向前跑去。那几个大汉恨在只有两条人腿，哪追的上？
　　奔出一里路，季宫弦放慢速度，向后看了一眼。没见人追来，抒口气道:“李师弟，之前忘了问你，你是要往哪儿去？”
　　李彦道：“扬州城，你呢？要是能顺路的话最好了。”
　　季宫弦还未回答，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猛的往后一拉疆绳，停下马。一个丑得令人发指的老妇挡在两人正前方。
　　老妇身量小，皮肤皱巴巴，重重叠叠好几层。她面部肌肉松弛，眼皮耷拉，嘴角下垂，脸上全是褐斑。
　　“这婆婆长得也忒丑了。”李彦低声道。
　　季宫弦道:“我探不出此人底细，恐怕是高手，别出声。”她抱拳大声道，“不知前辈名号？晚辈乃——”
　　“连云阁季荨的关门弟子，老身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妇打断她道。她声音苍老，听起来却颇为亲切。
　　季宫弦一喜:“前辈竟然识得晚辈，难不成与家师——”
　　老妇咧嘴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丫头你发上那只簪子，老身认得是季荨从魔教荆长老那夺得的！况且你袖子宽大，正说明你修习的是那＇袖间十步歌＇，而你年纪不大，老身一下子就能猜到。”
　　“前辈慧眼，不过这簪子是魔教长老输给家师的，并不是家师抢来的。”季宫弦道，“前辈，我们还有急事，就此别过！”
　　毫无预料，马儿突然倒了下去，四只蹄子不住颤动。
　　两人摔倒在地，季宫弦想到一事，脸色大变:“你……莫非是毒罗刹姬无双！”
　　老妇慢慢露出阴森笑容:“交出黑芝，不然，就让你们尝尝万蚁噬骨之痛！”

　　“臭小子，你若敢欺骗老身……”
　　“天仙般的婆婆，在下若有半句谎言，就被老天爷用雷劈死！”李彦对天发誓。
　　季宫弦在心头暗叹，这李彦说话确实没个分寸，方才李彦义正言辞道黑芝被三个胡子大汉抢去，并展示其一背的鲜血，才令毒罗刹半信半疑地跟他们往回走。她一路上默默思索逃脱之法，无奈她内力消耗甚剧。身心困乏，而一看李彦便知其武功太低，无甚作用。她望着前路，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婆婆你快看！”李彦手搭凉篷，不远处一块石头之后，三个大汉正四处张望，形态可疑。
　　“是他们？”姬无双眼露寒芒，“你们两个小娃跟着我，谁敢逃走就是死！”她向那些大汉走去，那些大汉也看见了这边的三人，纷纷拔出刀来。
　　“你们还敢回来？”大汉甲大笑。
　　姬无双一听此问，立刻信了李彦的话，她衣袖一震，嘿嘿道:“老身在此，还不快乖乖将黑芝交出来！”
　　三个大汉一愣，大汉乙道:“就你这老太婆，如此大话也敢在我兄弟几个面前说？可别怪这刀不长眼了！”说罢还蹲下身，比了比老妇身长，另外两大汉齐声大笑。
　　“二弟，你躲着也比这老婆子高出不少啊！丑婆子，你练的什么功，咋练成这副模样？把兄弟几个吓得不轻啊！”
　　“找死！”毒罗刹阴笑，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阵风吹过，只刹那光景，大汉甲乙丙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她重重哼一声，在三具死尸上各踩一脚，抬起头，却见一男一女正往远处奔去。
　　“我的天，这毒罗刹什么来头？那些人还没把我们供出来就没命了！”
　　“她是用毒高手，咱们别说话，抓紧时间跑，被追上了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季宫弦语速极快，“从江湖传闻看，她不是什么善碴！”
　　两人回到之前碰上姬无双的地方，李彦看到那匹躺在地上无声息的马儿，没理会，季宫弦却跑过去，道:“它还没死。”
　　李彦往后看了看，凑过去:“你看它都站不起来了，我们不是该快点走吧？前面好像有个小镇，我们去那里买马。”
　　季宫弦却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丹丸，塞入马儿嘴里:“这是一般的解毒丹药，应该能缓解一点效力。”
　　这丹丸似乎挺有效，马儿蹄子蹬了几下，眼睛眨了眨，却还是无法多动。
　　“再怎么说，它也是一条生命，不能就这么不管——听闻毒罗刹原本是魔教教主的伺候丫鬟，爱上负心人后被狠心抛弃。此后她心性大变，偷窃魔教至宝＇海棠毒经＇，在江湖上杀戮不断，引得正派通缉，最终似乎被怨水山庄擒获，关押了十年。只不过，她竟然逃出来了……”
　　“这么说来，那老婆子倒很可怜了。我李彦生平最恨抛弃女人的男人了！每次去青云小榭，我可都只对画眉——”李彦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与一个女子说话，连忙转移话题，“不过，她的遭遇虽确实值得同情，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因一己之愤而大开杀戒。”
　　“正是。”季宫弦站起来，“这马能不能挺住就只能靠它自己了，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些时辰，现在——”
　　“哈哈……两个小娃儿，想走？”
　　李彦和季宫弦同时转身，姬无双坐在马上，慢悠悠地靠近两人，她脸上笑容冰冷，皱纹变得更深了。
　　“李师弟你退后，我来对付。”季宫弦白绫一甩，分两路分袭姬无双左肩右肋。
　　姬无双食指一弹，一抹毒烟直扑季宫弦面门。
　　“小心！”季宫弦拉着李彦躲闪，白绫挡在身前，沾上毒烟，顿时黑了一片。李彦惊呼，还未反应过来，季宫弦已经把他推到了一边。
　　“我可是男人，怎能要女人保护！”李彦心里这么想着，又插不上手。姬无双似乎怕马被毒死，遂跳下马，周身毒烟缠绕，煞是可怕。好在白绫灵活阻挡，姬无双始终近不了季宫弦身前，不然他们早就被毒死了。
　　“毒罗刹乃用毒宗师，但武功只算的上二流，此话果然不假！”季宫弦心念百转，白绫突然缠住了姬无双的脚，将之往上一抛。其后她扔下白绫，几个跳跃翻身上马，姬无双见此，在空中拍出一掌，半空中登时黑雾弥漫，季宫弦狠狠在马屁股上一拍，马儿一声嘶叫，蹄儿蹬得飞快，立刻就跑到了李彦身边，她伸出一手，急声喝道:“快！上来！”
　　李彦扭头，满脸煞气的老妇落在地面，衣袍鼓动，阴风阵阵，顿时一个激灵，他艰难地低下头，又猛的抬头，对着马屁股踢了一脚:“好马儿，给我快点跑！”
　　“李师弟你——！”季宫弦回头，李彦一脸决然，死死抱住了姬无双不放手。她心下焦急万分，无奈马儿受痛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前冲，她离他竟越来越远了！
　　“李师弟！”呼声几乎小的听不见了，李彦这才松口气，手臂的力道卸了几分。这时胸口传开大力，他闷吭一声被击飞出去，脊背着地，痛的他半天爬不起来。
　　“小子，老身定要让你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头皮一疼，李彦被迫仰头，老妇丑陋的脸近在眼前:“你中了蚀骨之毒，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全身腐烂而亡，但如果你交出黑芝，老身会给你个痛快！”
　　左右都是死！李彦心里气愤，却软声道:“黑芝……不在我身上，老婆婆，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看来在那丫头身上了！”毒罗刹眼神冰冷，凝视李彦，半晌，诡笑道，“老身这就让你尝尝厉害！”
　　她手腕一翻，捏开李彦的嘴，李彦反抗不得，只觉一粒圆润的东西顺着喉管而下，只瞬间，他浑身突然像蹿起了火苗般热得难受，可没过一会儿，一股冰寒之感又从心窝里冒出来，他牙齿直发颤，脑袋中一片空白。
　　“这是＇冰火两重天＇，嘿，光是极度的冷热交替之感就能使人发疯，这味道可还好受？”姬无双放开李彦，任凭他在地上冻得直颤。
　　短短数息，李彦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全身被汗水湿透，他对着姬无双伸出手，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他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行。
　　好难受……好难受……李彦痛苦地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翻滚，姬无双冷眼旁观:“既然老身没得到想要的，那就拿你慰藉老身吧——咦？”
　　少年突然趴着不动了，姬无双过去把人翻过来，却见他微弱地喘着气，身子的温度竟恢复正常了！
　　“你小子有解药？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彦仿佛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他极恨这丑婆，但无力开口大骂以泄愤，只好瞪着眼，以示内心熊熊怒火。
　　“看什么？就算你小子有一种解药，老身这还有别的毒药呢！”姬无双一震袖子，细细的烟雾喷射而出，李彦被呛得直咳嗽，还未缓过气来，他发现自己周围一丈内的草地竟都慢慢变得枯黄！
　　好狠毒……李彦眼露惧意，但自己毫发无伤，倒令他真正松了口气。
　　姬无双瞪着眼，见李彦仍旧好好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抓过李彦的手，手背上裂痕已停止蔓延:“这怎么可能！蚀骨之毒为什么没用？！为什么没用？！”她摇晃着退后几步，面若疯狂，“只有我能抵制百毒，明明只有我姬无双才能控百毒！”
　　她蓦地抓住李彦头发，面色狰狞:“我还有二十九种折磨人的毒药，小子，你等着！”
　　李彦抓住她的手想挣脱，却不料她发起疯来力大无穷，他只有用力道:“丑婆，我有可能是百毒不侵之身，你再试多少毒药也无效！”
　　头发被松开，李彦隐隐看到姬无双脸上的皮肉皱成一团，几乎分不清五官，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比毒蛇还吓人，他低头告诫自己别怕，可身子却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小子，抬起头来！”
　　李彦不敢动，下巴一疼，他被迫仰起脸，感觉那双比枯木还干的手在自己脸上抚过，好像有石板在碾磨，刮得面皮生疼。
　　“太糊涂了，我真是太糊涂了。小子，你爹是李默？”
　　李彦睁开眼，面前的老妇平静下来，望着他的眼睛里竟泛着慈蔼的光，他颤抖着点了点头。
　　姬无双放开他，站了起来，俯视他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亲外孙儿，小子，还不见过你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