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仇恨 ...
-
李彦蹲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后已经是正午了，他走到屋后，拍拍马头道:“走，马彦，主人带你去溜一圈！”
这是修羽的那匹马，也是差点死在毒下的那匹马，李彦死活才要到了解药救了它，它挺有灵性，似乎知道李彦救了它，对他很是依赖。
一人一马来到田梗里，马彦见不远处有植物，立刻低头吃草去了。
“已经有半月时日了吧？”李彦凝视远方，“本少爷不在的时候，李府里肯定都不热闹了。”
“李默那个混帐！竟然从未向你提起过你娘？！他对你隐瞒了你的生母？”
“生，生母？”
“我的颜儿到底怎么了？我的颜儿啊……一定，一定是李默杀了她！我要去杀了那个混帐东西！”
“老太婆你冷静些……”
……
“没想到我竟是庶出……”李彦心境难平，“可是娘从没有虐待过我啊！好吧……她也没有对我笑过……还有婉儿……”
“这是谁家的马？敢偷吃我们的菜！”
李彦被这声大吼给惊回魂，可他还没开口，才刚看清他的农夫立马扇了自己一巴掌，道:“原来是公子您的马，是我没长眼！这菜您随便吃，我打扰到您了……”
“等下，你别走！”李彦大声道。
农夫僵硬着脖子扭过身:“您……您……”他突然跪下来，颤抖道，“公子您放过我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他们可过不成了……”
我以前再怎么游手好闲，也不会欺压百姓吧？李彦忙扶起农夫:“老伯莫怕！哎！那个老太婆是毒了些，但你可别误会，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他唤了声“马彦”，马儿就回到他身边，“对不住了，是我没看住它，才吃了你们的菜。这样吧，我现在没带银两，过几日等我回了家，我会把连带那个老太婆杀了的鸡的钱都赔给你们。”
老农呆住，好久才道:“小公子真是个善人！”
李彦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倒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搬出他爹惯用的说辞:“哪里哪里，老伯说笑了，李某今后还要多仰仗——”
瞧见老农怪异的眼光，李彦打住，转而道:“老伯你安心吧，这几日我会劝那个老太婆快些上路的。”
“真是太谢谢公子了……”
告别老农，李彦牵着马回了院里，几个农妇颤巍巍地端着饭菜进了他住的屋里，她们被姬无双所迫，才给他们做饭。
“又有鸡？”李彦虽然喜食肉，但这可都是被毒死的死鸡啊，“老太婆，你杀了那么多鸡是想毒死我吗？”
“是姥姥！”姬无双在桌前向李彦招手，“过来吃饭，吃完了我们就上路。”
李彦无奈坐下，姬无双给他夹了两只鸡腿，道:“姥姥不会害你的，这毒死的鸡对我们来说还是大补药呢！”
“我们怎么这么快就走？”李彦边吃边道，“你真的想去杀我爹吗？虽然我信了你，可是我爹绝不会害我娘的，我也不会让你伤害我爹！”
出乎意料的是，姬无双没有发火，她停箸一叹:“你错了，老身这么多年没见到女儿，只想去看看她以前住过的地方罢了。”
黑色的身影在石道里前行，所经过之处的人无不俯首称臣。他发上斜插一支白骨簪，束起满头乌发，银制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略微苍白。
石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雕刻一个面容扭曲的男人，男人身子反向弯折，脚掌贴着后脑，他右手向前自腹部往下绕到背后，左手肘部弯曲向前，五指紧紧扼住脖子，表情痛苦却又欢愉。
石门很厚，但是挡不住里头的声音。
“修羽公子，奴家这鞭子可还舒服？放心，它没留下任何疤痕——啊呀，其实……留点伤痕还是挺好看的，你以前的这些伤痕奴家就好喜欢……”
“……”
“你不要这么僵硬……奴家又不是洪水猛兽，吃了你还是会吐骨头的。”
黑影按上石门，门往右移开了。
室内铺着火红的地毯，石壁上挂了千奇百怪的玉具。女人伏在男人身上，见到进门的黑影，从那张大床上爬起来，媚眼如丝:“哟，修冥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修羽躺在床上，一腿微微蜷起，两手捂胸，浑身遍布红痕。听到这声“修冥公子”，他猛地转头，支起身体，可是又被信子按了回去。
“长老好兴致，”修冥张开弧线优美的唇，温和道，“不过在说明来意之前，您可否先把衣物穿上？”
信子一笑，扔下手中红褐色细鞭，左手抓过一片薄纱披上:“修冥公子不会是想看奴家如何驯服他吧？或者说，您也想尝尝鲜？”
“长老说笑了，我来不过是想带走修羽而已。”
修羽身子一震，信子却弯下腰，毫无顾忌地笑起来:“带走修羽？您也想违背主上的死令？这可不明智啊！”她停下了笑，“别怪奴家无礼，即便是您，也无法带走他的？”
“长老不要断言，且看看这个。”修冥手掌一翻，一枚黑色令牌抛向信子，信子接过，脸色顿时一变:“你要用黑木令救人？修冥公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黑木令一出，流光无人不从。
修羽突然推开信子，跌落下床，跪在修冥身前:“修，修冥大人，请您收，收回黑——”
“黑木令在我手中多年，是该换个主人了。”修冥不看修羽，“而且，我会向主上禀明情况，您放心，它会是您的。”
信子被修羽粗暴推开，心里头着恼，面上却笑道:“不是奴家不眼馋，而是奴家实在没胆气接啊！放了修羽，主上就会知道奴家违抗了命令了，不是吗？”她走到修羽身边蹲下，手轻轻沿着他脊背下滑，这最后三字她明显是对修羽说的。
修羽被她一触，低喘一声，浑身不自觉抖动起来。
“这点长老不必担忧，修冥会承担一切。”
信子迟疑一会，还是抵不住黑木令的诱惑，她把它收入怀中，披了外袍，笑道:“您都这么说了，奴家再推辞可就不好了，咯咯，修羽就随你处置了。”
石门缓缓移开，信子如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修冥上前一步，手指猛地扣住修羽脖颈，冰冷的眸子直视他双眼:“你太让我失望了，修羽。”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修羽喘息几声，垂下双手，吃力道:“属下来……世再，再向您尽忠。”
“哼。”修冥甩开他，目光扫过他全身，最后停在他胸口，那里有一张女脸。
“丢人！”他漠然吐出两字，走到墙边，选了一柄小刀，“修怀，给他削了那张皮。”
门外面带修罗面具的男人步入，接过刀，应了声“是”。
回到石道里，不理会石门之内传出来的惨叫，修冥触动机关，“咔咔”之声响起，头顶上方出现了亮光。他提气在两旁石壁上一蹬，就跃了出去。
踏着几乎不可见的小路，修冥走入一座大宅。
院里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在树下静坐。
“母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妇人姿色上等，但却愁容满面，眼中隐含戾气。她看到来人，表情柔和了些:“有点睡不着罢了。修羽可保住了？”
“是。”
“这就好，十修罗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不能浪费了。”妇人道，“经过修羽一事，你得对他们多加管束，可别又惹出乱子，毕竟他们将来还有大用。”
“修冥明白，母亲您还是回房去吧，夜里易受寒。”
妇人摇头:“每每想到权利被他架空，我就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修冥，还好有你，不然你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啊！他竟然冒充我丈夫任唯情，总有一日，我会让他露出他的真面目！”
“……”
“黑芝落入他手里了吧？”
“是，今日运回了总部的。他让我安排人去怨水山庄，接下来应该是想对千年人参出手了。”
妇人疲倦地抬眼，道:“他是不是让你亲自去连云挑战季天？”
“是，”修冥道，“他四年前的内伤恐怕还没好。”
“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修冥，你这些时日可要辛苦一下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说不定到时候这会是我们一举击溃他的契机！”
修冥还未回答，一个黑影出现在院里:“修冥大人，瀟长老来了。”
不多时，一个女子缓缓步入，她身着黑衣，容貌与妇人有三四分相似，但明显年轻不少。看到修冥，她微微一愣，随即对他笑了笑:“修冥也在啊。”
修冥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见过瀟长老，修冥这便告退。”他说罢便出了宅子。
“这不是主上眼前的大红人么？”妇人一反先前语气，刻薄道，“大晚上的，您怎么有这个闲心来我这儿啊？”
瀟长老眼神微黯，她轻声道:“娘，你别这么说。”
妇人漠然道:“连自己亲爹都认错的人，别叫我娘。我可没有这种向杀父仇人献媚爬上去的女儿。”
“这种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主上知晓了的话……”
妇人冷笑:“你可以去告诉他！他杀了我，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瀟长老眼中闪过怒火，但她并未发作，道:“女儿从未有此想法，既然您精神很好，女儿就放心了，这便告退。”
妇人望着她的背影，心下怨毒道:任潇潇，待除去他后，我这个做娘的就亲手送你下地狱，当做从未生下过你！
“有了黑芝，先生应该更有把握了！”
“任小子，老朽也不敢说大话，她已经沉睡了这么多年，醒来的可能性相当之小啊。”老人看着榻上如画般的女子，摇头道。
华袍男人神色一黯，看向另一位老人:“您……”
“我们也只能试试，反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就安心等着罢。”
华袍男人落寞一笑:“您说得是，确实急不得。”
他看向那个女子，眼中尽是怜爱。两位老人叹息一声，都转过脸去。
远远望见扬州城高大的城门，李彦归心似箭，正要催马快行，却听姬无双道：“小子，就到这里了，老身还有要事，你自己进城去吧。”
李彦喜上眉梢：“太好了——不，我是说——您不去见我爹么？”
姬无双老眼一瞪：“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小子不就怕老身会要了李默的命么？安心吧，老身也是明事理的人，这事有蹊跷，不查清楚老身不会贸然下手的。”
“您这还是想杀我爹嘛……”
“那连云阁的丫头中了老身的毒，过了这么多日，恐怕毒已发作，这是解药，五日之内服下说不定还有得救。”
“啊！”李彦大吃一惊，姬无双又道：“你这么做就相当于卖了季荨一个人情，对你以后会有好处的。好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快进城去。”
李彦收好解药，驾马向前，行了几丈远又回过头，挥手道：“您如果真是我姥姥的话，日后再见，我李彦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姬无双“啐”了一口：“老身本来就是你姥姥，快滚。”
李彦心里头有些失落，他回老人一个笑脸，然后直奔城门而去。
到了李府大门前，李彦抓住门环用力扣了数下，老仆开了门，见了李彦，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不等他说话，他就缩了回去，瞬间跑了个没影，只听得“少爷回来了”五个字在李府上空盘旋不已，久久不散。
李彦牵马进了前院，就见一群人迎了出来，李默和陈氏走在前头，李成和一众家仆跟在后方，见到李彦都欢喜得笑了起来。
“彦儿啊，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可把爹给急死了……”李默抱住李彦，老泪纵横。
李彦本以为爹会责怪自己无缘无故的失踪，结果一进家门就被紧紧抱住，他也有些想落泪的冲动：“爹，是孩儿不对，让您担心了。”
李默哭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李彦，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回头对一帮仆人怒道：“看甚么？该做事的做事去！”
下人们都捂嘴偷笑着退下，李默沉默了一会，捏了捏李彦双肩，道：“彦儿，你瘦了，还黑了不少。”
“爹，您的头发也白了不少……都怪我！”
“老爷，我们进去再说吧。”陈氏对李默道。
李彦看了她一眼，以前他以为她是自己亲娘，觉得她不爱自己，可如今看来，她能忍受不把妾室的孩子赶出去，才是真的辛苦。他不由得对她一笑：“娘，也让您担心了。”
陈氏一怔，看向李彦，这是他第一次笑着与她说话，她半天才开口道：“你……回来就好了。”
李彦微笑着点头，又看向后方：“大哥，我回来了。”
“快进屋吧，你小子不好好解释一下，为兄可不会放过你！”李成笑道。
众人在大堂里落座，李彦把自己半月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除去遇到了姬无双的事，因为关于姬绝颜，他要私下问李默。
听他说完，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来，李成道：“这些日爹托官府帮忙找你无果，原来你竟然是被杀手给掠去了，这杀手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彦摇头，李默道：“你被杀手盯上，说不定是爹生意上得罪的某些人在暗地里做的手脚，你这些天要小心点，可别又用迷药把爹派去保护你的人给迷晕了。”
见李默这么柔和地与他说话，李彦鼻头又是一酸，以前爹哪天不是对他又打又骂的？
他点头，问道：“爹，婉儿怎么不在？”
李成笑道：“为给李府冲冲喜，婉儿她前几天就出嫁了，可惜你没赶上。”
“啊？婉儿嫁人了？她嫁给谁了？”李彦讶然。
“金陵柳家。”李默道，“就是柳开元那小子。”
李彦喜道：“是真的？爹你不反对了？”
李默叹了一声，道：“这事你和你大哥都赞成，而且婉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爹就算是反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哪天我可一定要去金陵看看婉儿去！”李彦道，李默却道：“半月后我们要去怨水山庄参加边老庄主六十大寿的庆宴，这段时日你就安分点呆在府里，知道么？”
“彦弟，听说边老庄主要嫁女儿，你倒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会给我李家带个媳妇儿回来。”李成笑道。
“成儿！”李默看了李成一眼，“别胡说，我不会让江湖女子嫁入李家的。”
李彦来了兴趣：“是大美女么？”
李默无奈道：“这不是你该想的事，现在快些回房去洗洗风尘，过会儿我让大夫去瞧瞧你那伤是否真好全了。”
李彦道：“那好吧，不过在此之前，爹，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那我和娘就先下去了。”李成扶着陈氏出了大堂。
“是什么事？”李默问道。
“爹……”李彦突然忸怩起来，静默了一会，他小声道，“我是不是你和娘……亲生的？”
李默身体一僵，脸色微变，双目一凝，道：“彦儿，你怎么……”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口气，平静下来，“你胡说什么？你怎么不是我和你娘亲生的呢？”
李彦见他反应，就明白了，他把姬无双之事说了出来，然后道：“我娘是姬绝颜？那副画上的那个女人？”
李默眼神复杂地望着李彦：“你去过了那里？”
李彦点头，李默颓然往后靠上椅背，半天不说话，李彦忙过去抓住李默手臂，道：“爹你没事吧？”
李默好久才道：“彦儿，爹不否认，二十年前，爹确实纳了一房妾，就是你娘。”
听到爹亲口说出来，李彦内心震动，思绪一片混乱，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脑中践踏一般，他呆呆道：“那我娘呢？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李默神色哀痛：“你娘命不长，生下婉儿后就过世了，婉儿是早产，那时你才一岁多。那年我把李府的下人都换了一遍，为了隐瞒你娘的存在，以免下人因为你和婉儿是庶出而亏待你们。”
他说完，两人陷入沉默，李彦对自己的亲娘其实没什么感觉，毕竟他没有与她在一起的记忆，而且她早在十多年前就死去，他不会太多的沉浸于过去的事与人。但是他爹，他望着李默，爹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至少爹和陈氏一直以来都是相敬如宾的，以前他以为那是爹对陈氏的爱，可现在看来，难道爹爱的人是他的亲娘姬绝颜？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仇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