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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牛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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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不得闲,打好手上这个借贷纠纷的起诉书和代理词,才缓了口气。律师这个职业,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阔,说起来很烦,做起来很难,没办法,当年一腔热血,深为耶林的为权利而斗争乃人性之诗学所鼓舞。真正进入这个圈子,辛酸苦辣,欲说还休。
去完主任办公室,路过朱逸那里,这厮手扶着门框,一脸谄媚地说路过是客,进来坐坐。想到上回的事,气不打一处来,一边迈腿进去一边讽刺说:你什么时候改行做鸨姐了,见人就拉,这不是进来了,你可好生招待着。
“呦,你还为那事生气那,就冲你接完电话魂不失守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和那个顾什么来着有猫腻。说吧,你早走干嘛去了。”
“朱律,你法律是体育老师教的吗,随便刺探人家私人生活私人空间可不好,就算承你的情,一夜春宵,要向你汇报吗。”
“ 看看,女律师绝对要取代女博士成为第三种人。你可真热辣。不贫了,看看我新装的办公室”,朱逸欢愉地转了一个圈。光顾着和他说话了,还没注意,仔细看了一番,落地窗,红木办公桌,书柜,皮质沙发,各种花草,这格调立马上去了。我总算知道我每天上班郁闷的原因了:环境。我的办公室在所里的西拐角,冬冷夏热,逆天而行,极尽简陋之能事。老牛也建议我装装,说办公室也是律师的一张脸 ,和名片一样。我哭着说穷。其实我真是穷。
朱逸一边烧上水,一边从书柜里掏出茶叶。我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新的跟什么似的,装点门面,附庸风雅不过如此。
“朱律,最近捞了不少,这档次。”
“嗨,我等附庸风雅之辈,要说文人风骨,还得看主任,他平时不打官司的时候就写写字,读读诗。我这上好的雨前龙井还是管他求的呢。”
“都说很多文学家是法学院的逃兵,法学院的呢,心里又都有一个文学家的梦,主任就是这样,也不是那么在意业务,每天活得逍遥啊。不像我们,每天要为了官司,为了这个那个忙来忙去,顶多一个讼棍。”我都不知道现在自己还能如此精准地定位自己。
朱逸手忙脚乱的泡茶,递给我一杯。白色的瓷上绘着杏花烟雨,很漂亮。一屁股埋进办公椅,朱逸咂巴咂巴嘴,呷了一口,说了声烫。只不过一桌之隔,两股水汽交缠在一起,氤氲于室。我有些看不真切,仿佛顾邈坐在那边,穿着灰色的开司米,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撩过茶壶,青绿的水如林间溪流欢快而下,汇聚在青瓷杯里,只抿一口,明媚地笑,说:这茶上佳,尝尝可否。
“喂,你说你喝个茶都能走神,最近果然纵欲过度”,朱逸笑地很抽象。
“去你的”,我狡辩,猛吞了两口茶掩饰,“我在想怎样赚钱装装我的贫民窟。”
“说真的,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好茶,“你不是挺在行代理离婚案件的吗,我有个北城(省会市,我念大学的地方)的亲戚有点麻烦,女方放话说抓住他包小三的证据要离婚,还说要分光他家产,这事我不好出面,女方那边也算有点交情。”
作为一个女人,我是极其鄙视这种包小三养二奶的男人的,恨不得拉出去抽一顿鞭一顿,作为一个律师,为他们代理诉讼,争取最大利益,这是我的职责。
哥哥低婉回转地唱道“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游弋在律师的白与黑之间的灰色地带,我不是我。
刚要走,朱逸喊住我,“方果儿,你知道吗?”
“怎么,你要告白?”我白了他一眼。
“你喝茶的样子”,
“怎样?”,
“如牛饮水”。
最近总是很多幻觉,旧病复发。
顾邈问我:你喝茶为什么总是皱着眉。
我反问:因为茶很苦,可是为什么你喝茶后总会笑。
顾邈淡然地说:茶有浓淡,有冷暖,亦有悲欢。喝下去,就没有了。
如牛饮水,因为想一个人时,喝多了茶,也就不苦,不浓不淡,不悲不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