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淡之南平乱》白家半仙

60、长夜—相遇

　　入了秋了。
　　好在是蔡州的秋天，若放在都都城，只怕夜里就不似现在这般还算温和了。都都城的夜景也甚是美丽，却不知何故比不上此时这蔡州浮山上的夜色，满页星辰。
　　晋苍繁静静躺在泥地里，缓缓勾起一个唇角，不见得是苦涩也不见得欢喜，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慢慢渗进泥泞的土地里，不过就着月光也看不清，他只是能感觉到罢了。
　　身边的马儿突然动了一下头，哼唧了一声，晋苍繁以手抚慰，马儿顺从地复睡了下去，从它身上汩汩流出的血不比晋苍繁少，甚至比他多多了。
　　活在世上二十余年，倒是什么都见过了，堂堂皇子也有这浑身是血躺在荒山野岭的际遇，若是被农在瞧见，只怕又要笑话自己了。
　　犹记得年少在国子监之时，同太傅习武，旁的兄弟大多不愿意学，说到底还是五哥不喜欢舞刀弄枪，父皇喜欢五哥，大多者也就群起效仿之了。习武难免弄伤自身，不过自己到底是皇子，真的弄伤哪里也是不曾有的，不过是偶尔哪里破了皮毛，惹得同窗一众笑话。农在同公之一齐笑自己是都都城里“挂了彩”的皇子，那时自己虽然不明白其中意味，但见他俩神色就知不是好话，回笑两人是都都城里混迹“不正经书肆”的公子哥儿。
　　嘴上虽是这样说，转过头就悄悄找农在将“挂彩”出处的书寻来看，书上写了些什么倒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有意思的很。若不是今夜这样睡在这儿，自己倒也没有机会想起这些来。
　　不能入睡的夜晚格外漫长。
　　晋苍繁在漆黑的夜里强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可以避免睡过去，谁知道在这山里睡了过了会有后果，好在白日里昏睡了几个时辰，现下倒不觉得困倦。
　　直至后半夜，天色越来越暗，浓重的云雾将明月繁星都掩盖上，半空中淅淅沥沥地开始飘洒雨点。
　　这是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在浮山。

　　因为山崩，浮山上应该是什么活着的东西都没有了，除了晋苍繁自己。
　　天微亮，晋苍繁起身以剑相撑，可惜脚下尽是淤泥，剑身根本不能在此支撑，而那只带着他冲出埋伏圈的马儿，身上的伤口比他想象得还要多，昨夜依在他身边，现下虽然气未绝，却已经奄奄一息，再难站起身。他也不知它是依靠什么带着自己逃出这么远，远得他甚至不知现下身在何处了，也许所谓天意，就是这样罢。
　　晋苍繁艰难起身拍了拍马儿，开始独自寻找下山之路。
　　水灾过后浮山显然面目全非，原本的山路一条都没有瞧见，更分不清什么是上山什么是下山了。再托昨夜一场雨的福，马儿来时的脚步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晋苍繁右肩中箭经过一夜隐隐有脓化的趋势，再不好用力，晋苍繁改用左手持剑，膝盖骨那一剑伤每行一步都是锥骨之痛。
　　晋苍繁勉强走了几步，就近用左手砍了一颗小树主干下来，勉强可以当作手杖，可当着手杖拿在手里晋苍繁才发现，这样他就无法拿剑了……
　　衡量半晌还是放弃了自己千辛万苦砍下来的拐杖，勉强拿剑探路支撑。
　　晋苍繁缓慢地往前行了两个时辰，尽一日一夜没有进食让他慢慢有了饥饿之感，膝盖上的疼痛在这两个时辰的磨合里渐渐有些麻木了。
　　一路以来晋苍繁都用剑留下了不易毁掉的记号，找不到出路之时他也可退回原处重新再来。事实上他确实已经重来了好几回了，前方无路可行或者水灾迹象更严重，晋苍繁就会转头重新选择山路。
　　临近午时，晋苍繁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便只好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坐在突出的石头上闭目养神。
　　坐下还不过一刻，眼前蓦然一黑，晋苍繁下意识抬手拿剑，同时倏然睁眼，却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她。
　　“石庄主。”

　　施杳面上好似微微有失望之色，一扫晋苍繁浑身是血的模样，肩上还留着半只箭，竟半分没有要开口问的意思。
　　在一个荒山野岭见到一个活人的心情晋苍繁可以体会到了，虽然此人还不知是敌是友。
　　“石庄主上山两日两夜，竟也能这般精神。”
　　晋苍繁勾唇浅笑，身子不住放松了些，之间施杳虽然周身淤泥，却不见半分倦色，立在他面前也难掩英姿，纵然眉头微锁，面色却更甚从前淡然，对晋苍繁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不过可惜石庄主倒是白白上山了，令师已经安然在京城了。”
　　施杳闻言眼眸一动，“可当真？”
　　“本王没有道理骗你，令师让一只飞鹰送信给了廖姑娘。”
　　施杳听罢微锁的眉头松了下来，“那商管家如何了？”
　　晋苍繁扬眉，心下思索了一番缓缓道，“本王如何知晓，只听廖姑娘说其两位长辈皆安然无恙，至于另一位是谁，本王并没有细问。”
　　晋苍繁一面说着一面细细观察施杳神色变化，他话中带有隐瞒，面上却镇定无比。那日廖青儿兴奋地对綪絮说了一句“爹爹和殷师叔没事”他听见也记下了，只是那位殷师叔为何人他不知道，更摸不清那位“商管家”对施杳意味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施杳必须下山，而他需要依靠这位石庄主才可能下山。
　　“那信还在廖姑娘手里头，具体详细的，你下山一问廖姑娘便可知晓了。”
　　施杳眼眸一转，她本就不擅长那些弯弯曲曲的心肠，更不会知晓晋苍繁现下心中所想，只听他那句“飞鹰送信”，便知晓那一定是师父的。
　　晋苍繁见施杳神色有松，亦故作淡然开口笑道，“倘若石庄主觉得本王这消息还算是有所帮助的话，还请下山之后告知一下孙知府，就说本王还在这浮山里头，他自会看着办的，只是不要晚了，怕的本王见不到蔡州城内的日出了。”
　　施杳见他还有闲情逸致说笑，也不搭理他，一侧身便瞧见了他手里的长剑，身子微微一僵。
　　晋苍繁敏锐地察觉到了施杳的眼神，突然想起唐树在知府衙上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中微微一忖度。
　　施杳迅速回了神，复将手递向了晋苍繁，面色浅浅，“走罢。”
　　晋苍繁一愣，他从未想过要施杳带上他一起，毕竟这是崩了的并且还可能继续崩的山，他有身负有伤，带着他根本行不快。
　　晋苍繁余光瞟了眼手上的长剑，就着施杳的手站了起来，忽道，“石庄主可是因为这柄长剑？”

作者有话说

　　关于挂彩一次 它最早的出处是元末明初的三国演义 这里虽然将词提前用了 但三国演义这本书还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