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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屠杀—伤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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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亲兵就搬来了是两埕酒和一小罐灯油,唐树面无表情地往城楼下看了一眼,“不够,再去取!要多!”
唐树在原地踱步两回,心中其实焦急万分,孙强跟着上了城楼却半天不知言语,自古以来,任何疫病若是不可控制,都是要烧干净的,这个孙强并没有话说。他纵有恻隐之心,奈何疫病乃是天灾,他也是束手无策,况且此次他本以为水疫得解,可那仵作的意思分明是两名死者就是死于水疫。若是水疫一直这样蔓延下去,终究也是逃脱不了那一个烧字。
孙强正想着,亲兵比上次手脚还快地又搬来了五埕酒,唐树一见立马先拎起一埕,又命令一旁站着的亲兵,“倒!”
亲兵同唐树一起将五埕酒伴着灯油哗啦啦地浇了下去,下面的疫民尖叫不断,唐树又指挥两个亲兵放了两个短绳梯,将剩下的两埕酒砸进了躲在城楼下的疫民身上,一时哀嚎不断。
綪絮本站在一旁一直不明所以,其他大夫却好似早就明了一般,长叹一声扭了头过去。直至唐树从怀中抽出火折子,几下甩出了火星,綪絮这才如梦初醒,他们竟然要烧了城外的疫民!
“唐大人不可!”綪絮上前一把拉住唐树的手臂,眼眸直直地望向唐树的眼睛,“他们还活着!”
唐树看了綪絮一眼,将火折子送到另一只手上,毫不犹豫地丢了下去!
“啊!”
下面应声四起的尖叫声骤然传入綪絮耳朵,綪絮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凑上前望去,下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他们是南平的百姓!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你为何要如此对待他们?!”綪絮回身对着唐树厉声质问!
年长的大夫上前劝道,“姑娘,水疫无解的话,本就只能靠烧!水疫会传染……”
“可水疫并非无解啊!”綪絮头皮一麻,忽然觉得这些人的惨状都是自己造成的。
唐树背手立在城楼边,半晌无言,片刻忽哑声道,“对于今日之事,唐某永远不会后悔。”
綪絮靠立在城楼上,只觉得自己腿脚发软,孙强也立在一边,默默阖上了眼睛,城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燃烧声,散落在东城门内外,在蔡州城上的天空中徘徊着久久不可散去。
不过一炷香,唐树和蔡州城内晋苍繁带来了所有亲兵已经在东城内整装待发,城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燃烧的味道以及浓烟,还有没有燃尽的火焰。
“冲!”
唐树一声令下,身后几十骑应声冲了出去,在滚滚的“红尘”内。
綪絮等回了医馆,看见郈迩也沉默无言,独自回了房,趴在案几上细细思索,翻起医书。
今日之事对于一直生活在药居的綪絮而言冲击颇大,她虽然学医,却不曾真正医治过内患,本应该是没有见过这般或鲜血淋漓或哀号遍野的场面的,可她却实实在在见过,也实实在在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綪絮的记忆是由甘姨娘开始的,那时候綪絮四岁,甘姨娘一介妇孺,自己温饱生存都是问题,忍饥挨饿却也带着她不离不弃,她们在一起生活了近十年,在綪絮看来,甘姨娘才是真正的娘亲。
直至明德一十九年,大水。甘姨娘死在那次的水灾中,至死也拼命护了綪絮周全,她也就此真正成了一名孤儿,也是那个时候,綪絮看见了这个世界可怕的一面。
水灾泛滥,疫病四起,她在荒野苦苦挣扎着活下去,几次差点就被人抓去吃掉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可生存的本能促使她挣扎,挣扎。
那样的日子綪絮不愿回想起来,也不愿再看见,所以当她六月来到浮山脚下就再迈不开步子,她知道会有水疫,她也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如果六年前她有能力的话,就一定会做的事情。
綪絮举着自己的药方对着医书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查阅,却找不到任何破处,她明明是对症下药,怎么会没有效果呢?!
方才城门外的景象忽地浮现在眼前,綪絮耐不住狠狠将药方丢在了地上,心烦气躁。
郈迩见了,上前将药方收入胸前,“这些本也是急不来的。”
“若是不及时将医治水疫的方子找出来,那些人都是要死的!”綪絮冲口而出,侧脸一见郈迩的脸,瞬间又冷静了些,丧了口气叹道,“对不住。”
郈迩不语。
“我记忆里唯一的亲人就是死在水灾中,我…没有办法,我真的很想能做些什么!不要像当年那般,至死都连累旁人!”
郈迩屈膝蹲了下来,举手欲拍女子的肩膀安慰,却终究直落在上方两寸的地方停住,轻声一句,“我明白。”
綪絮闻言侧过头来看着郈迩,綪絮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看着这个人,也是第一次发现他脸上有两条长长的刀疤,还有一些细小的剑痕。
“你是为何留在这里呢?”綪絮忽然问道。
郈迩敛目半晌,正欲开口,外头突然响起人声,“大夫!大夫呢?”
郈迩眼眸一清,低声道,“出去瞧瞧。”
綪絮由后堂出,之间大堂内摆着三个浑身是血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綪絮忙上前去探其脉搏气息,口中一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随郡王出城去的亲兵,我们跟着唐大人出城寻郡王,在三十里开外看到了数具尸体,零星几个还有气息的,就赶忙抬回来了。”一个亲兵模样的说道,忽然矮身一跪,“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兄弟!”
男子朝女子行礼,对男子而言是极大的侮辱和晦气,綪絮虽然惊讶,却没有功夫上前扶他,吩咐道,“这两个伤的重的,抬去那边我马上过来,这个,你,来把血按住,我马上过来瞧!”
那亲兵一听忙上前拿布按住那个伤口,另外的亲兵一边抬着伤者一边道,“我等还要即可出城与唐大人汇合,这里就有劳大夫了。”
“唐大人没回来?”綪絮扬眉。
“我们没能找到七郡王,唐大人还在城外搜寻着,城内的衙役也是要跟我们一起去了的。”
綪絮默然片刻,对帮忙抬着伤患的郈迩道,“你去多那些防水疫的药,让他们带上,城外水疫厉害。”
郈迩点头,小心翼翼地放下伤患就跑了出去,亲兵一听,朝綪絮点头道,“谢谢大夫。”
綪絮小心翼翼地解开受伤男子的衣裳,之间上身大小的剑伤箭创有十多处,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凝固,而有些地方却流血不止。
从凝固的血迹来看,这些伤口应该至少是半个时辰前的了,没理由还有流血不止的,难道是亲兵搬运的时候重新撕裂的?
看血迹不像,但稳妥起见綪絮还是拿起银针去试,银针并未变色,应是无毒的。
郈迩将防水疫的药拿给了几个亲兵之后走过了,綪絮眼睛余光瞥见,忙道,“郈迩,医馆有酒吗?”
郈迩点头,又见綪絮继续低头作业没有瞧见,复道,“有,我去拿。”
綪絮接过酒,拿起干净的棉布擦拭伤患的伤口,郈迩见状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綪絮点头,朝对面床位的扬了扬下巴“另一个。”
两人闷头洗了一阵伤口,綪絮又凑近细细看了那伤口一眼,不知为何觉得古怪,凝神想了一阵,抬头突然发现那亲兵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綪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