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淡之南平乱》白家半仙

2、石城府—初春

　　石城府的春，总是早早的。才三月初的时节，城内已经开了桃花，与寒冬微谢的腊梅起头并驱，倒是别致的景样。
　　一晃眼竟又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节了，与莱镇叆叇的云彩相比，石城的天湛蓝又干净，日头高高地挂着，暖暖地晒进行人心里，旭日慵暖，窃以为喜。稚子孩童成群结伴，忙趁东风放纸鸢。石城内的穿城而过的南江，到给少年郎们一处信步江畔好地方，在这春光下，一柄纸扇一群知己，吟诗做赋把酒言欢。
　　好一派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欢融景象。
　　“你若想去放风筝只管和我说，徒在这窗儿黯然不似你性情。”萧衍南不知打哪儿弄来一柄羊脂白玉扇骨锦色双面绣的小扇，扇叶上似是临笔一挥绣上的一个洒脱的美字，甚是奇巧。
　　萧衍南见施杳不做声地盯着自己的扇子，便打趣儿道，“果真不变商人本性，见着好东西竟挪不开眼了。上回被你讨去的碧海翡翠串子这么快就抛到一边了？”
　　施轻语，“凭地你就胡说，我几时找你讨过那串子了，那东西现还在我书房里，你得空便过来取走罢。”
　　“当真是说一句都不行，把东西扔回给我就当打发了呢。”萧衍南打起衣摆临窗而坐，轻摇小扇道，“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了，不说。”
　　“再好的东西放在我那儿也是废的，你还是抽空过来取走罢。”施抬手为对坐的人倒了杯茶，顺带为自己添了些水，“往后这些个东西不必再往我那儿送了，左右我也不会玩赏，你自个儿留着罢。”
　　萧衍南举杯一饮而尽，笑道，“这女子倒的茶果真与自己倒的茶不同，仿佛多了丝清香。”
　　施见他有意岔开了话头，便也不再执言，只顺话道，“如此你便去西市多买几个丫头，回去为你斟茶。”
　　萧衍南哧笑，“亏得你也说的出这样的话，堂堂石绣庄庄主平地拿自个儿同奴人做比，叫人笑话。”
　　“士农工商，我不过也是排在末端的小小商薪，比奴人高贵不到哪里去。”施徐徐说道，神色平静，不见卑色。
　　“你不要逗人了罢，游离于这四者之外的人多了去了，就好比我，岂不是还排不上？”萧衍南不急不缓道，他知施杳并无自轻之意，只或许是因这草长莺飞的时节，人多感慨之念。
　　施不再言语，转头看向窗外春色盎然的街景，神色淡然，不知所思。
　　萧衍南见对坐女子静然的模样，一种难言的情绪爬上心头。知她不喜名利，不喜富贵，不喜珍藏古画，不喜连城玩物，可自己除了这些好似已没有可相与她的东西。春风拂面，女子轻轻眯了眼，暖阳下的的瞳仁细如针尖，镶嵌在琉璃色的眼眸中，长发不似一般女儿家如墨如缎，却显得柔和异常。窄袖宽袍，青衣子巾，笔挺的背脊，英姿难掩，英姿难言。
　　“再过些日子便是踏青的时节了，我们去城东可好？”萧衍南收了小扇，伸手把玩着小茶杯。施杳扭头看着萧衍南，颦眉不知在想什么。萧衍南笑道，“曾唤你多次，你都不愿去。好容易答应了又偏赶上了我要去江州游学，错过了三年踏青的时节。我今年年未完便特意回来过上元节，偏你又在莱镇呆了近两个月之久，现在可怎么都不能再推脱了。”
　　“那是明德二十二年罢，如今已是明德二十五年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确如此言。”施杳低头嗅了嗅茶香，浅抿道，“那年我已同居泽去过城东了，不符你盛名推荐。”
　　“不好看？”
　　施杳微微偏头一笑，“你竟还未去过？自个儿去了便知了。”
　　萧衍南一噎，叹道，“我年初归来写了好些信催你回来，石大庄主多以‘贵人事忙’为藉推脱了，倒是可怜我左顾右盼。昨日商伯只写了一封信，便叫石大庄主立即从莱镇奔回来了。这些我也不说了，只叫石大庄主同我一同去踏青，还被左推右挡。”
　　施杳不理他故作伤心的模样，“赶巧罢了。”说着添了茶水。
　　萧衍南挡了施杳的手，拿过茶壶道，“商伯嘱咐过不许你喝这么多茶水，綪絮姑娘亦说你不适宜饮茶无忌，你且听听罢。”
　　“哪有这样夸张。”施杳微笑，“罢了罢了。”
　　这个时辰，街市开始慢慢热闹起来，偶尔几个窈窕女子，过街而行，引人侧目。
　　“你曾去过庄里？”施问道，“卯时来这里喝茶的人不多。”这个时辰喝茶的人确实不多，更何况石城府这么大，在一间茶馆内相遇的机会小之又小。
　　萧衍南明白施杳之意，却只雅然一笑，晃了晃脑袋没有解释，“许你绣庄庄主来，就不许我这布衣百姓来了？”
　　“不打算求仕？”
　　“仕途有什么好？不如我这闲散人自在。”萧衍南微微后靠，宽松的袍子垂在一旁，春风轻拂，悠然道，“况且我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求仕的。”
　　施杳一怔，面色凉了下来。萧衍南入学晚，天赋却甚高，施杳虽不知其中细节，却知他年纪轻轻便去江州游学，所花时日不过三年而已。如此男儿往后的路本该是宽广无垠的康庄大道，却只因为世俗之愚见而不得展施抱负。
　　施杳正不知如何作答，抬眼恰与萧衍南眼神一触，男子墨黑的眼眸里透着柔和的光，唇边挂着坦然的微笑。见此，施杳心中轻快了很多，于是便微笑道，“你自在惯了，世间难得真自在。如此便很好了。”
　　萧衍南正要说什么，小二一声招呼，“客官们可要再添些茶水？”
　　施杳道，“不必了。”转而对萧衍南说，“我们既不喝茶便走罢，别占了好位置。”说罢就要小二结账，小二恭声笑道，“哎，姑娘不知，这桌已经入了这南风公子的帐了。”说着比了比一旁的萧衍南，后者轻咳一声，颇为自得地转了转小扇。
　　“南风公子？”施杳轻笑，“我竟不知你何时多了这个称号。”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去了，石大庄主。”萧衍南起身笑道，打了个转自顾自地往楼下走去，后摆带起一片尘埃，发带随风扬抑，清爽休闲，微微侧面，脸容透亮白净，鬓角如墨，浓眉飞斜入鬓，眼角笑意似春风拂面，“还不跟上？”
　　施杳见他这般颇有小人得志之状，心中顿觉好笑，之前的郁郁之气散去，突觉明亮了许多。
　　萧衍南脚下不停，身影一会儿便消失在二楼梯处，施信步跟上，下了楼梯就见萧衍南正倚立于店门处。施刚走到他身旁，却听一女子惊呼，两人双双寻声望去，不远处一女子脚下摔了一篮果子，眼睛却直直地望着萧衍南，半晌才知自己失了礼仪，不由红了面。女子身边三两群女伴皆围了过来，对着萧衍南二人指指点点。施杳不明就里，歪头看向一旁神色如常的男子，萧衍南架不住施杳讯望的眼神，轻咳道，“瞧什么，走罢。”
　　施杳正欲张口，却见一胆大的女子上前对施杳微微行礼道，“敢问姑娘可是这位公子的良配？”
　　施杳一愣，摇头道，“不是。”
　　女子闻言突低头一笑，不美，却在这春日的光景中绽开出别样风华。
　　女子转身走向姑娘群里，低声不知说了什么，数十双眼睛齐齐看向萧衍南，以手拂面，难掩红晕。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面，不少探出头来瞧个热闹的人，身处的茶馆中也一些人被这边的声响所引，皆呈观望之姿，站在柜台后的掌柜亦凑过来，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一群人。
　　如今这些年南平的民风日益展开的翅膀，平日虽少见女儿家在街市走动，不过眼下临近踏青节，又是在石城这样靠海倚江水陆通达之地，如此坦率而热烈的行径倒不是第一次见了。
　　此时已有胆大或按耐不住的姑娘迈着小碎步靠近了些，将手中的帕子丢向萧衍南，也有准头不够的不小心丢到了一旁施杳的身上。施杳拾起帕子，轻柔的女儿香扑鼻而来。
　　“看来我不知的事情果真多了去了，南风公子？”施杳歪头冲身边人打趣儿，眉眼笑意尽显。身边男子打扇一哂，剑眉星目，不见半分尴尬羞涩之意，“彼此彼此罢，石绣庄主？”
　　兴许是见萧衍南无甚反应，也许是因帕子已经丢完，少女们拾起地上的青果丢了过来，一颗失了准头的果子向施杳奔来，施杳横手接下，笑道，“罢了罢了，我说你不过，你且在这儿生受着罢，我自个儿先回绣庄。”
　　萧衍南哎了几声，欲伸手拦，施杳轻巧躲过，笑颜微侧，声音轻快，“方才南风公子还言女子倒的茶有股清香，如今这么多女儿家为你斟茶，你且吃个够罢。”说着转身向中市走去。
　　萧衍南怔忡片刻，收回手掌轻叹，竟，是春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