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木宁子

7、为难自己 “

　　“惠帝四年冬十月壬寅，刘盈正式册立宣平侯张敖之女张嫣为皇后，这一段婚姻，让我看清了，这皇家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爱情，即使有，结局也不过是必死无疑。”
　　冬雪将这座宏伟的宫殿轻轻环抱住，腊梅早已取代了那倾国倾城的牡丹，没有了国色天香的花朵的陪衬，这宫殿却没有少半点华贵之气。“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它自然地成了天下间最美丽清纯的豆蔻女子，虽未及盛放，却掩不了它骨子里的贵族气息。而冬日里暖日下的长乐宫，却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似的如此祥和。
　　“母后，您一定要为宣平侯求求情，他并非有意冲犯皇上，更无意反叛啊！”那个踞坐在太后身边的少妇便是吕后的独女、大汉王朝尊贵的大长公主鲁元公主。她虽是在恳求着太后，但卑微的言语里依旧没有失了公主的贵气，举手投足间都是温婉大方的。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如何把握，近日朝内多有大臣参奏宣平侯有谋反意，她第一时间便来求自己的母后，素簪净衣，只是为了博得自己母亲的怜惜。
　　“儿啊，母后相信宣平侯。当年贯高之事已令他蒙了不白之冤，又被你父皇黜了赵王爵位，如今，一个小小的侯爵又能兴什么风浪？这还不是那些个小人乱嚼的舌根子！”吕太后满脸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下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那母后是要向皇上进言吗？:”鲁元公主的心计谋划显然逊吕太后一筹，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母后将要做的事是如何的惊天动地。
　　“不，哀家会让张家一扫前耻。当然，这也是为了哀家大汉朝血统的尊贵纯正。”
　　“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要让盈儿迎娶嫣儿。”太后淡淡地说出自己的决定，这着实让鲁元公主吃惊不小，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的弟弟，这、这如何使得。
　　“母后，可嫣儿是皇上的外甥女啊？”
　　“怎么，让张家的女儿做大汉朝的皇后，莫非还辱没了张家的门楣不成？”太后的信誓旦旦，让鲁元公主顿时语塞，她太了解自己的母后，既然她已经决定，便已无余地可寻，只是这皇上那儿？
　　吕太后早已猜透了鲁元公主的心思，她吩咐素若去未央宫告知皇帝，毕竟即使是父母之命，也得对皇帝有个交代，立后终归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

　　只是半盏茶的功夫，素若便到了未央宫，管事的太监将她领到了皇帝所在的昆德殿，自从那日皇帝向太后提出让权后，他便没有出过昆德殿。素若趁着太监去通报的空隙，打量着这座不大的宫殿，与宣室殿的威严不同，它位于未央宫的后侧一角，平日里，皇帝很少来这里，因此，它也少了几分帝王气，不过倒是很适合养心之人，尤其是个心将就死之人。
　　“尹姑娘，皇上他让你进去。”
　　“谢公公。”看着太监离开，素若便加快了脚步，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幽香飘来，钻进她的鼻尖，酥酥痒痒的，让人觉得舒心。她循着香气慢慢走进去，便看见刘盈正撑着下颚、捧着书卷在读，那个样子，素若永生难忘，这是她第一次在宫里，见到这么心平如水之人。原以为自己的心也不会再安静下来了，可这一刻，她还是无法控制地获得了入宫以来的难得的安心。
　　“奴婢叩见陛下。”
　　“何事？”静静地等待了许久，素若才得到了答复。
　　“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让您于今年十月迎娶宣平侯之女为皇后。”素若缓缓地传达了太后的懿旨，手心里却直冒着冷汗。
　　“嫣儿？”他的心彻底凉了，母后真是费尽心思啊，竟然让他迎娶自己的亲外甥女，嫣儿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她的生命还没有真正绽放，便已经没有了未来，又是一个与自己同样可怜的政治陪葬品。可纵是他知道又如何，他手无缚鸡之力，朝内外尽是吕氏党众的势力，自己、一个皇帝，有何能力去反抗。“朕知道了，全听母后安排。”
　　他的话再一次撞击到了素若的心尖，她对他有些同情，不、不仅仅是同情，还有更多更复杂的情愫在内，可她只是个卑微的宫婢，与宫廷优伶无异,她没办法更没有资格去影响整个宫廷。
　　“那奴婢先告退。”素若正想着要离开这昆德殿，肩膀却被一只大手擎住，她的脸有些僵硬，可为了掩盖掉这一不自然的表情，她故作轻松地微微一笑。
　　“你怕朕？”素若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里一个劲地想着如何回答，本想说陛下天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陛下，奴婢只是觉得，您应该让自己活得轻松些，人活在世上，若是为难自己，便了无乐趣了。”素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有点答非所问，却字字发自肺腑。刘盈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素若也不再多说，只留下刘盈在空荡的宫殿内独自陶醉。
　　是啊，或许正如素若所说的，朕该让自己活得轻松点，何必要被那些纷繁世事所禁锢呢？自己为难自己，与自杀有何异。刘盈这么想着，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开始留意起那个清清纯纯、时而柔弱、时而随性的女子。没想到，天下间竟有这样的奇女子，更可贵的是，她竟然能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中保留着人最初的心性，凭着这份灵动游曳于尔虞我诈之中，出淤泥而不染。
　　走了好一段路，素若才从刚刚的惊吓中缓缓抽出神来，她走进长乐前殿，公主仍未离开，素若向太后、公主行过礼后，抬头向太后禀报。
　　“太后娘娘，陛下他说一切由您主张。”素若说罢，还朝公主那里看了眼，公主表现得有些讶异，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竟已如此服帖母后的安排，没有反抗，或许是无从反抗罢。太后满意一笑，让莫离去拟写立后的诏书，明日早朝便昭告天下。
　　“你回去和宣平侯好好准备着，嫣儿是哀家的外孙女，自然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日后她再为盈儿生下个一男半女，哀家也就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天下子民了。”
　　“母后放心，儿臣这就去办。”公主虽是心里有些别扭，但又不敢违背了母后的旨意，无奈之下也只好作罢。这皇室子弟本就没有自己择婚姻的权力，这种安排，或许对嫣儿来说，已是万全之策了。
　　“那一次，我目睹了吕后的专制，感受到了鲁元公主的无奈，倾听到了皇帝的为难，见证了这天下最最尴尬的决定，我只能旁观，静静旁观，因为我，无能为力。我想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