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涂笑言

9、鸳鸯 你怎么能喝

　　王君安到达学校对面的甜品店时，张建生已经坐在小店的角落里，他面朝着店门口，捧着一杯鸳鸯，冲他挥手。王君安看了下手表，九点二十五。

　　“你不是说九点半才下晚自习么？”王君安本想点好东西等他，没想到他却早到了。
　　“体育生上不上晚自习都无所谓，我怕聊得太晚，小好一个人在家害怕”。
　　王君安嗯了一声，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家伙身上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唯独他对小好的在意，让王君安狠不下心来。
　　王君安翻动着手中的菜单，琢磨着该如何不那么伤人，对面这个过于冷静过于成熟的人，有着复杂的身世和经历，这恰恰是王君安最不愿意让小好接触的，和这样的人来往，对于现在只想过平静生活的兄妹俩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别想了，鸳鸯！”张建生抽掉王君安手中的菜单，递给一旁的服务员，“你今天急着见我，不是为了喝个饮料吧”。

　　王君安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双手摸了摸牛仔裤的前后口袋。
　　张建生拿出打火机递给他，“烟瘾这么大了？”
　　王君安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猩红色的火星子慢慢暗了下去，蜕出一截灰白色。
　　“你在家别当着小好的面抽，她说熏眼睛”。张建生想起有次对着她吐了口烟后被熏得流泪的样子，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甜蜜。

　　王君安从鼻腔里缓缓呼出烟，他将两只胳膊搁到桌面上，将身体往前倾，凑到张建生耳边，“你，凭什么比我还要在乎她？”

　　在乎！张建生很喜欢这个词，他曾经质疑过自己对小好的感情。
　　喜欢？是的，可他也喜欢小狗，喜欢吉他，喜欢棒槌他们，喜欢beyond啊，他喜欢很多人，但是也没有为谁如此煎熬过。
　　爱？矫情，对他而言，爱情是这世上最可悲的笑话。
　　吸引？也许，初识之际，的确觉得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丫头，倔强、啰嗦，却有着这个世上最特别的笑容，是一种可以让他沉静下来的力量。但新鲜劲过去后，他又觉得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数学成绩不好，也有很多不会做的题，单纯，无辜，会撒娇，会犯迷糊。
　　后来，张建生把他所有的情感归结于心疼，毫无理由的心疼。

　　现在，他才明白，所有的心疼，源自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明知袁浩康只是邻居，也会嫉妒他能每天跟小好一起上下学。因为在乎，所以明明觉得委屈，也心甘情愿在大街上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在乎，所以才对她遭遇家庭变故时，感同身受。

　　“我马上带着小好去武汉了，我们，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六个字，字字见血。

　　张建生想起当年，妈妈说她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去。那种眼睁睁看着失去却无力挽回的失落感，太折磨了。

　　“我今天来告诉你，是出于礼貌。我感激你在这段时间对小好的关心，对我的帮助，但是，你知道的，你们不是一类人，不应该成为朋友。这次我带她走，就当做是命吧。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命？如果信命，他张建生早就自生自灭，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同学，我们这里，不让抽烟”。服务员端来鸳鸯，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我不是这的学生”。王君安说完，又吸了一口，两指弹了弹烟灰。
　　“……”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喝鸳鸯么？”
　　“港式奶茶，你曾经是香港人”，王君安的这番话并不善意。

　　张建生没有在意，拿起一支烟，自顾自的说起。
　　“鸳鸯，一半奶茶，一半咖啡，没有奶茶的腻，也没有咖啡的涩，如果不喜欢，你还可以加点糖或炼乳来调味，你怎么能喝都不喝，就断定这杯鸳鸯，一定不合你胃口呢？”
　　王君安捏着吸管喝了一口，香浓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承认，这杯鸳鸯，味道不错，可是他说：“再好喝，也会腻的”。
　　“你会么？我不会的，我第一次喝就觉得好喝，之后我就只点过这种饮料”。

　　已经觉得很好了，为什么要换别的？
　　这是张建生的逻辑。王君安不敢苟同，却又无法推翻。

　　“你，你是认真的？”
　　“别总是你啊你的，你妹妹跟你一样，当初一个劲的喊我同学同学。不介意的话，叫我阿生”。
　　“阿生，你是认真的？”
　　王君安望着他，这个一脸冷酷平静的少年，每次说起小好，都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温柔。

　　“你不是信命么？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命运是如何安排的？”

　　“但是，我们真的不会再回来”。
　　妈妈当初，是可以上诉改判误杀的，加上还有未成年的女儿需要照顾，律师说法院不会判死刑。但是她说，小安，你让我解脱吧，我爱了你爸爸二十多年，他背叛我，我恨他，我一时冲动错手杀了我最爱的人，我恨我自己，我只求一死，我解脱了，你带着妹妹走，变卖家财的钱足够你们生活了，离开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你们的经历，你们才能过新的生活。
　　王君安跪在妈妈面前，对她发誓，妈，你放心！

　　张建生看着他将脸埋在手掌里，这些天过去了，那件事，对他而言，还是一场噩梦。
　　他有点心疼。
　　“我会考到武汉去的，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哦，不，不到三年了”。
　　“三年时间也不短，更何况…”
　　“如果你能答应我，允许我经常去武汉看你们，我保证我所有的承诺不会食言，我不会伤害她，不会给她惹麻烦，我会疼她，和你一样”。

　　张建生近乎恳求的语气，让他难以拒绝，毕竟，他虽然时常提防，却并不讨厌他，反而，在这段时间，他很感激他对小好的用心，如果没有他，小好不会那么快出院，不会在音乐上找到寄托。
　　或许，有了他，对小好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命运真的要往后走，才肯撕开面具，那么，就让我们在下个路口见吧。

　　“你准备多久见一次，你们都是学生，不要耽误了学习才好”。
　　张建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学期一次？”王君安试探。
　　“一个星期一次！”
　　“……”
　　“一个月一次！”王君安最终拍板决定。
　　“成交！”

　　张建生狡黠地一笑，其实他的本意，也是每个月月假去见一次。

　　两个原本无法成为朋友的人，因为共同的守护对象，而握手成交，微笑告别。

　　在各自开自行车锁的时候，王君安突然抬起头说：“阿生，你以后，叫我一声安哥。”

　　这意思，算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张建生低头一笑，登上脚踏板，“安哥，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各自骑着自行车朝不同的方向走，晚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他们曾经的后座上小好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