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张建生 总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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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有妈妈的，我的妈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所有人在骂她之前都会这么说。
直到6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见到她。长眼细眉，烈焰红唇，消瘦的脸庞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的美，是一种不同于我身边邻居阿姨的妖娆。
她亲密地拥抱我，亲吻我，流着泪喊我儿子，但爸爸粗暴地扯住她一顿打，他骂她biao(三声)子，质问她为何狠心抛下还没断奶的我一走了之，生了我又不养我，我在他们的争吵中恍然大悟，原来我从小受尽欺负，爸爸常年酗酒，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都是她，毁了整个家！
可是她说，她当年有迫不得已离开我的理由，她说她在外面东躲西藏没有一天不想我，她说她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在澳门3.29特赦的时候登记成为澳门居民，她说要带去澳门过好日子。
我不知道澳门在哪里，不知道澳门的日子有多好，只看到爸爸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指着她，说宁愿一刀砍死我，都不会让她带我走。在外人面前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爸爸，此刻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我害怕得连哭都不敢哭，生怕一出声，他真的就会一刀砍下来。
妈妈始终只是个纤细的女人，在留下一大包给我买的衣服，玩具，磁带之后，终究还是一个人走了，我又成了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一度从梦中惊醒，怀疑她那天的回来是不是一场梦，只有穿着她买给我的东西，听着录音机里她留下的磁带，我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回来过。
那天之后，爸爸每个月都能收到妈妈寄来的生活费，很客观的一笔钱，足以让我们父子二人衣食无忧。他已经不怎么上班了，酒喝得越来越多，牌打得越来越大。
我上了小学，因为没有妈妈，爸爸又不管，连个去给我开家长会的人都没有，老师在多次请家长无果后慢慢了解了我的情况，她开始可怜我，在班上说我是没妈的孩子，号召大家关心我。可她不知道，这些怜悯之词，成为了同学们取笑我的谈资，在这个小小的县市，他们跟朋友讲，跟父母讲，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我的身世，越来越多的人在提起我妈妈后会夸我命好，有个本事的妈妈在澳门给我挣大钱。但他们的言辞中，总是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轻视和戏谑。
的确，九几年的时候，身边无论是出去旅游的，还是父母在外打工的，几乎没有人能去澳门，而我的妈妈，却只身一人，成为了澳门永久居民。从那时起，我开始祈祷妈妈回来，能回来带我去看看那个叫澳门的地方，像她说得那样疼我爱我。
澳门究竟有多繁华？，我漂亮的妈妈究竟在那里做着什么工作养活我？她口中迫不得已离开我的理由？种种疑惑支撑着我的等待，一年又一年。
1998年，她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她挽着一个伯伯，有好几个人跟在他们身边。看得出来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她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素雅的妆容让她看上去大方又得体，这些年的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刻下印记，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他们在这个小县市一共停留了三天，第一天给爸爸换了大房子，买了小轿车，在银行开了户头存了钱，第二天被市里的官员招待着四处餐馆，在饭桌上谈论些招商引资的话题，第三天带着我去办手续，妈妈告诉我终于可以带着我去香港了过好日子了。
是香港不是澳门，我对这个刚刚九七回归的地方唯一的印象停留在电视上，我就这样豪无选择地去了香港，最重要的是，当初说宁愿砍死我都不让我走的爸爸，这一次，什么都没说。
妈妈让我管那个伯伯叫papa，他不笑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怕他，但她叫我放心，有小弟弟在，他不会亏待我，弟弟是他跟妈妈的儿子。他确实待我不薄，从不打骂我，从不勉强我，供我读最好的私立学校，出入有司机接送。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妈妈用她的真爱换来的，直到我听到那些人前尊称她为太太的佣人在背后的议论，我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佣人们大概不会想到，我听着那些粤语歌曲磁带早已经培养的语感让我在来香港的这几个月里已经能基本听懂他们的闲聊。而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我光鲜亮丽的妈妈竟是靠着生下儿子小三上位的狐狸精。我才终于懂得，爸爸沉沦酒精的背后是多大的委屈和仇怨。
我不再享受他们对我的照顾和伺候，这让我觉得恶心。我吵着要回家，要妈妈跟我一起走，但是她说我还小，我不明白她当时是冒着多大的危险偷渡去澳门，又忍辱负重地熬了多少年才遇上papa，最后她说，她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去。
我望着跟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她锦衣玉食的筹码，把心一横，将不到两岁的他，抱起来摔到地上。一直对我和和气气的papa一把掌将我打倒在地，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磕到客厅厚实的水晶玻璃茶几上，自此右眉骨上的疤痕便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她终究选择了弟弟，那个家，便再也容不下我。我回到爸爸身边，进门第一句话，他问我干嘛要回来？我便清楚，在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我也永远地失去了爸爸。
1998年，我才14岁，我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可是我不也好好得活到今天？
都说这个世界充满爱，可是属于我的温暖却那么少，我就是要看看，老天爷是不是公平的，我这么努力地活着，会不会等到属于我的温暖和幸福。
小好，你相信我，只要你足够坚强，就没有人能够可怜你。总有一天，当你说起往事，会平静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王君好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阿生，刚刚断弦的那首歌，你再给我唱一遍吧，我听不懂歌词，但是真好听。”
“遥望盼望/能像清风陪伴她飘去
让孤单的臂弯/一再抱紧你
每天多么多么的需要/永远与你抱拥着
忘掉世间一切/痛苦悲哀
纵使分开分开多么远/也会听到你呼唤
期待我这一生再会你
......”
张建生改用普通话唱这首粤语歌，多少有点别扭，但是门外的王君安，却哭得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张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