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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经遗书 ...

  •   谢云成安抚好孕女们后,便从她们口中寻知了城内的大小药房的地址。
      来到药房,看着石阶上东倒西歪的挤满了人,身后药房的大门紧闭,连续几家皆是如此。
      唯有一家开着,但人烟跟应有的景象着实不符。
      ‘不济世’?真是个怪名字。谢云成踱步走进去,静眼一扫,不过寥寥数人,当下便拉了一个病人问情况。
      “为什么人这么少?因为大家都怕死啊。”
      病人哀嚎了一下疼痛继续说道,“看见那堂前正在号脉的小子没?”病人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素衣少年,“别看他号得有模有样的,他其实就一菜鸟,啥都不懂,老大夫早就跑了。”
      “哎哟,疼死我了,疼……疼……轻点轻点。”素衣少年号完脉后便施针。
      “看见没,就他还给人施针,也不怕给人扎死!”病人边说边愤慨,“我们这是没办法了才来这里让那混小子折腾,真是太磨人了。”
      谢云成若有所思的点头,给病人打了声招呼便朝素衣少年走去。
      轻拍少年的肩背说道:“施针前银针要以火消毒,针尖是慢捻推入穴位而不是扎血管,这个穴位应该用毫针,三寸即可……”
      “大师!”少年听得谢云成的话,急忙转身,一脸崇拜,激动不已,“在下夏一昭,久仰大师威名,幸会幸会。”
      谢云成正想说这都乱七八糟的说的些什么呀,他们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久仰他大爷!
      然而还未来得及出声,身旁就传来一声厉叫。
      “啊!”只见身旁病人血流如线喷出,迅速染了素衣少年的衣袖,谢云成当即瞪大了眼,瞬间运功于掌,焚了少年的衣袖,随后又从少年身上撕下一条长布,三五两下给病人包扎,止住了血流。
      事了之后,谢云成一巴掌拍向少年的后脑勺,幽冷说道:“瘟疫主要靠血液传播。”
      少年抱着拍疼了的后脑勺,也管不了什么狗屁大师,正准备破口大骂时,听得谢云成如是说,浑身像长满了虱子一样,全不自在。
      看着少年的反应,谢云成满意的点点头。
      谢云成走到药柜前,捻了几味药材置于鼻尖轻嗅,药香四溢,清淡而悠久,“这草药倒是处理得不错。”
      “这些药啊都是我采我晒的,大家都说不错!”夏一昭毫不谦虚,笑容饱满。
      “放屁,这些都是你奸商师父向燕云山上的农户低价购买的。”
      “整一对黑心师徒!”
      “现在老的跑了,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的在这里穷折腾……”
      “咳咳……”夏一昭尴尬的清清喉咙,“我师父那不叫跑,他是给你们寻药去了。”
      “寻药,寻药,这都治得好吗?”一个病人抓着衣袖便是敞了开,露出大片黑色斑点的皮肤,密密麻麻,很是骇人。
      谢云成脸色大变,用衣料隔了手,抬起病人的臂膀四下查看。
      “城中鼠群可有异动?”谢云成心里凉了一下。
      “前段时间老鼠遍地,家家户户都出动抓老鼠,客栈里还多了一道鼠肴,爆炒鼠肉。”
      谢云成黑线倒挂,“鸡鸭可曾发病?”
      “早发了,城里的畜生多半都死了,就那些官爷的大黑狗还活着。”
      “狗还活着?”谢云成仔细思索,“那些老鼠可有特征?”
      “比平常的老鼠大点,”病人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咱们的家鼠是灰色,那街上成群的老鼠毛发全都黝黑发亮。”
      犹如一盆凉水浇下,谢云成浑身无力,双手自然垂立。
      仔细点还能察觉到其指尖的细微颤抖。
      冷冷清清的说出五个字:“鼠疫,黑死病。”
      谢云成没说,黑死病真的是无法治愈!至少三百年前是如此。
      角落里一位患病的白发老人听着谢云成念出黑死病时,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但纵使如此也包不住其内灼热打滚的晶莹。
      谢云成敏锐的察觉到了,望着老人一动不动。
      像是有所感悟,老人自顾自的低语。
      “别人都仰慕燕云州三百年历史,说是天堂,气韵雄厚,古迹不凡,传承大德,殊不知三百年前一场大火将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谢云成不动声色,这老人果然是知道什么的。年轻人或许早已忘记,可是这是谢云成心尖的一根刺,生生扎了她三百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得了黑死病,没人能医。”老人疯疯癫癫的念叨,浑然不觉他这话引得多少人哭嚎心死。
      “三百年前燕云州发生瘟疫,无人能救,皇帝老儿下令一把火焚了这里,”老人任由灼泪流淌,“黄发垂髫,街头巷角……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
      谢云成看着失心癫的老人,很想说不是全都没了,至少古城还在,她也还在,但她不能说。
      她只得走到药柜前,凭着记忆抓了几服药。
      “大师,你这是干啥?黑死病不是不能医吗?”夏一昭也被刚才的老人震住。
      “我叫谢云成,”谢云成把抓好的药递给夏一昭,“三碗水一副药,煎好了喂他们服下。”
      “能治好?”夏一昭乐乐的问,该死的师父跑了,他还不想死。
      “不能。”谢云成答得直接。
      “那这?”
      “去煎吧,总不会有害处。”这个时候谢云成不会说大话。
      三百年前蓟氏一族出了一个兵器天才,任何玄铁只要经他锻打,便能造就不朽神兵,惊天动地。
      不光如此,其所发明的转轮飞梭,翎羽天散箭等神器在汾蜀对外战场上更是所向披靡。
      然而如此人才却遭一国之主妒恨,蓟氏天才的神兵令金朝惨烈大败,金氏王朝难咽战败怨气,对蓟姓一族下了赏金诛杀令。
      多国通杀,纵使神兵世家也难以招架。蓟氏逃离到燕云州,山州相隔,猿猱愁度,从此隐姓埋名,低调做事。
      三五年后,哪知还是让人发现,遭人截杀不成,金朝杀手便从禁地夏商王朝边邑外的沙漠戈壁地带引来异种黑鼠,横渡原始森林,借道平沙城古战场,穿越南北到达燕云州,那黑鼠携带的蚤类通过血液传播引发了一场震惊庙堂江湖的瘟疫。
      百姓恐慌,国不将国,贞永帝一声令下,大火连烧三个月,所有黑暗与污秽全都无处遁形,而那燕云州的往昔皆都成为过去,所有的所有都不复存在。
      然而这一切谢云成又是如何这般清楚?
      想当年,谢云成年少便随师父天玄真人外出行医云游,那蓟姓天才蓟成誉与天玄真人邺天玄八拜之交,情同手足。
      知他有难,天玄真人马不停蹄赶到燕云州,竭尽全力研制解药,奈何药引未出,皇帝的一把大火便让一切都成为灰飞,这黑死病终是无解。
      也不知当年医圣天玄真人是不是嗅到了一点危险的苗头,谢云成刚来燕云州不过三天便被真人派遣到南域寻找神药,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才避过生死大难。
      然而等谢云成携着传说中的本命源果回来时,这燕云州该化为灰烬的地方没有一处完整。
      谢云成找了一个月,掀了城里能掀的所有,没有天玄真人,没有蓟氏天才,没有所有。
      城外围观的说,大火滔天,无一人生还。
      谢云成压下心中的疼痛,见夏一昭老实煎药,便闪身向燕云山脚飞去。那里是蓟氏的铸兵府宇,蓟氏家主一脉应已断绝,它应该是被流落在外的蓟氏旁系后人重建的。
      燕云州该是十分繁华的,南北过往的商人,但凡有条件,没有一个会愿意错过来此瞻仰古时真迹的机会。要知道在这样一个纷乱的年代,城池赔割江山易主是太常见了。
      燕云州的常开不败是它诱人的最大魅力。
      这就是一个天堂。
      然而现在街道凌乱,人烟萧索,哀伤与死亡的气息弥漫了整座城。
      人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那些患了黑死病的怕是早已无心,就想着就地掘坟等死了。三百年前一场瘟疫让燕云州变得一无所有,三百年后它又当如何面对这强势的死亡王者。
      谢云成抬头望了眼依旧恢宏大气的铸兵世家,每个家族都有明争暗斗,然而即便故人死去,新人现在可还能笑得出来?
      随手敲了敲红铜门扣,谢云成没打算过从大门进去,现在是瘟疫的非常时期,没有哪个大家会轻易开门放不相干的人进入。
      她这样做仅仅是给个示意。
      轻巧的跃上了蓟氏府宇屋顶。
      谢云成熟门熟路的摸到蓟氏藏经阁,纯铁锻造,收藏了天下数不尽的奇书兵器,正因为制作材质特殊,这藏经阁才完完全全从那场人间业火中幸免。
      当年谢云成带着迟来的本命源果掀了燕云州废墟一个月,结局已成枉然,最终人如死灰,摘下本命源果奉于藏经阁,以此祭奠逝去的故人,而留其根茎,植于长天山断崖。
      轻轻松松的穿过五行之域,这在常人看来犹如针锋麦芒的奇门遁甲,谢云成却过得无比随意。
      三百年前不就是因为这份天资,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天玄真人也不得不对其垂青吗!可想其数术之大成啊。
      匾额上充满古韵的藏经大字,这是她师父亲手所题。
      推开门,一切故物如旧,天才所设计的奇门之术让这里与世隔绝。
      一眼便看到阁内正中央的本命源果,灵韵柔光环绕,药香充沛,果然是神药,百年不朽。
      谢云成叹了口气,将源果握在手中,徒有它又如何,师父的药方她还未来得及看,没有药方,再多的本命源果也只是糟踏神物。
      黑死病果然是无解的。谢云成阖眸无言矗立良久。
      “阿成!阿成!”谢云成心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呼唤,睁开眼,瞳孔上白光闪过,“是师父!”谢云成急迫,原地转身四下查看,“师父?师父?”
      阁中空无一人,谢云成连忙运功,全身骨骼血肉飞快流转天玄真人所传的天玄经,这是属于同门的感知,一丝一毫皆能掌握。
      最后谢云成飞身上了精铁横梁,果不其然,横梁深处是天玄真人从不离身的木匣子。
      谢云成取下木匣子,落在地上,手指发抖,全身僵硬。
      天玄经对同门的感知是非常强大的,谢云成不用看也知道这里面全是真人迟暮的气息。
      缓了不知有多久,谢云成突然双膝跪地,着落之声宛如破立。
      无限伤悲的低唤:“师父!师父!师父……”最后无力的打开木匣子。
      谢云成不知花了多大的勇气,轻柔的摩挲着故物上面苍老的气息。
      依次拿出天玄经修身篇,养气篇,参悟篇,成佛篇。
      目前谢云成只在养气篇。然后是天玄针,蓟成誉的苍色碧匕,铸兵古图,还有……一封信。
      谢云成单手拈着信,仿佛稍微一用力,便能将其化为灰烬,但这是师父所留,他不敢用力。
      缓慢的展开信纸。
      阿成亲启:
      阿成,晚年再次来到藏经阁,看到阁内奉着的本命源果,我竟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因为我的小阿成能摘寻到传说中才存在源果,那么她一定活得很好。
      (谢云成捏紧了纸张,止不住清泪,咬破了嘴唇无声痛哭。)
      阿成别哭,再倔强如你也还只是个孩子,是师父不好,师父怎么把你弄丢了呢?(这里一片墨迹被水渍晕开,可知写信之人真情流露。)
      阿成,师父长你八载,咱们亦师亦友,我少年经天纬地,你年少天纵奇才,正是这种共同的天赋让咱们有幸结缘,惺惺相惜。
      师父和你成誉师叔当年攀上燕云山巅,避过了滔天怒火,随后我们隐居夏商三载,瘟疫与金人追杀平息后,我与成誉于泱泱大陆寻你47载,杳无音讯,人间蒸发,阿成……你去哪儿了?
      (谢云成气结堵在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真人隐居的三年,谢云成访遍明川,追寻真人气息。
      哀默之余又闻噩耗,谢氏一族满门被灭,府宇夷为平地,谢云成赶到之时,无痕无证,仇人不知何家!
      哀莫大于心死,谢云成心中有怨,只身赶去金国,杀尽了参与赏金追杀的金国贼,消了心中大怨,拖着残破之身临时在平沙置办了谢府栖身,而后上长天山,机缘巧合下寻得冰棺,就此沉睡。
      这中间,正好三年!谢云成无语,老天为何这般戏弄凡人?)
      阿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与成誉一生都未娶妻生子,你一定知道,一定明白,对吧?
      是不是师父让你觉得难堪了?你为什么躲着师父?为什么让师父心中一辈子有遗憾?
      阿成,你知天文地理,懂奇门龟甲,占卜术数,可却从来都是心如明镜,不泄天机。没有天谴,你便是大福之人,师父不相信你已离世,我这封信你一定能看到,一定能!
      邺天玄留
      阿成,我是蓟成誉,我长你四载,唤我师叔委屈你了。
      第一次与你相见咱们便大打出手,我险胜你一招,记得当时我正在蓟氏天才的光辉下得意非凡,胜了你还以言语相激,害你离去,那真是意气风发……不过事后却被天玄往死里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爹妈都认不出。
      他真的很护你。
      我捅出来的篓子,害燕云州人家破人亡,害你生死不明,害我与天玄背井离乡……我从不后悔当年的年少轻狂,恣意张扬,但我后悔害了你,害了一个我没来得及爱护的阿成!
      我与你师父天玄,踏遍泱泱大陆47载,天上人间跟着你师父寻你。阿成去哪儿了?我每天都这样问自己……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天玄与我都白了头,我们都老了,找不动你了,阿成你还好吗?(一片墨迹,晕染昏黄)
      蓟成誉留
      “师父!师叔!”谢云成泪雨出声,“阿成都明白,什么都明白,从未郁结。”
      “若说世间真有挚情人,你们一定胜却无数。”
      “上天白给了阿成天赋奇材,阿成惧天谴,不敢算!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上天无情,这下是真的天上人间再不相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藏经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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