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氍毹梦唤尘世情之玉面映桃红》林下妙萱

33、第十一章 山辉·成蹊（三） 今天、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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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这样的话，竺子珺真觉得有什么在敲击着甚至是揉搓着自己的心，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师兄的感觉她是懂得的，但是，这一次她打算选择勇敢，她打算帮师姐去分担，打算陪着师姐一起走下去。同时，她又是多么希望师兄和师姐能有个美满的结局，可惜，一切都是不能再挽回的了吧。现实中的故事总是不及舞台那般圆满与极致，但或许能在心中留下一份美好的记忆也是一种完满，竺子珺努力地安慰自己。但心中就是忍不住为师兄师姐觉得遗憾和难过，就是觉得心上是异常疼痛的，她却不愿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她对自己说过的，除了演戏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轻易落泪。于是，她咬咬嘴唇、努力收收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也会随之落下来。
　　“子珺，如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也有了属于你的美好感情，肯定是能明白这种感觉的吧，我不能回来倒不是我不爱这方舞台了，而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承担不起站在这方舞台所应该承担的责任了，我并没有咱们老师的那种勇气与担当。而且，咱们这个剧种，男小生终究是有些被边缘化的。我本来是希望以另一种方式去……算了，如今看来既然都已经不可能那就不说了吧。但是你不同，虽然你后来也离开了，并且一走就是那么多年，但其实桂老师一直就是最喜欢你的，说你扮相、嗓子都像她，她对你寄予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只是不想给你太大压力。你还不知道吧？当年给你排《红楼梦》的时候，她还私下和导演说不要骂你骂得太凶，说你毕竟年纪小，况且又是个脸皮薄、心里要强的，有不懂、不会的一定要耐心地同你说，你其实是很聪明、很有灵气的，相信你会慢慢理解和把握好人物的。后来，你果然没有让她和大家失望，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我都有点嫉妒你了，每次你演出，老师都是亲自给你化妆、陪着你谢幕的，我可是很少有这样的待遇的。那年她…她病重的时候我回来看过她，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但还是举着我们那年在一起的合影，指到你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的，那微笑中，我能看出是有牵挂和惦念的。后来我听她身边的人说，你走了之后，其实她经常往美国的那些戏迷那里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嘱咐他们多多照顾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只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容易。你走后老师经常看你以前演出的那些带子、光盘，甚至还说她要好好活着，活着等子珺回来，继续给子珺排几台好戏，让子珺也‘夺梅’，让子珺在舞台上绽放得更加夺目，子珺是个祖师爷赏饭的，不能辜负了祖师爷的这份恩赐……”
　　听到此处，竺子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任其倾泻，仍旧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直一直地流泪，比今日在舞台上演到最悲情时流得还多、还汹涌。竺子珺当然知道恩师对她的付出、疼爱、呵护与期待，但她此刻才意识到恩师做的远比她知道的、想到的还要多得多，一直都是把她真的当做自己的亲孙女儿般疼爱的，甚至是超过了一个祖母对孙女儿的疼爱。恩师一辈子都没有结婚，自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她年轻时、能登台演戏时是把所有的精力与心血都献给了那一方舞台；后来，她不能再登台演出了，她就把自己的爱都给了这个剧团和他们这些学生，自然，给她的当是最多的。可惜，她那时候懵懂，亦迷茫，竟没有去好好珍惜，待恩师离去，虽有自责后悔，但终究还有没有勇气去承担起也许是真的是属于她的那份责任的。如今想来，碧桃师姐和恩师是多么相像的两个人，亦是将一切都给了那一方舞台、给了他们这个剧团，亦都是对她疼爱呵护，亦都是执著坚守、勇敢担承，对于恩师的“辜负”，竺子珺明白，后悔已是无用了，而今她所能回报的便是碧桃师姐，还有这个由恩师建立起来又一直培养着她、等待着她的剧团了。或许，这也是对恩师最好的告慰与回报了吧。
　　秦霄看自己的小师妹已是泪如雨下，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印象中小师妹虽然自尊却并不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女孩，更不要说是哭成这般模样，心中也是疼惜的，却并不劝她，这样哭一次也是一种释放，或许小师妹也是需要这样的释放的。故而秦霄只是继续说着：“其实除了咱们老师，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希望你能回去的，你师姐应该也是希望的吧，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兼着你的小生戏很牵强也很累，但剧团前辈的经典，观众总是爱看的，总得有个观众认可的人去演吧。你也知道你的这位师姐是多么好强，她是从来都不愿意开口求别人什么的，更是不想强迫你做什么的，你一直都是大家最爱怜的小师妹，所以，即便是需要，她也不会对你说、强迫你做什么决定。就我来说也是希望你能回去的，你回去了也许你师姐她酒能轻松点、咱们的剧团也能发展得更好点、老师的心愿也能了却。当然，若你并不愿意，我觉得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心的生活就很好，你开开心心的也是我们大家最希望看到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责任，有时候只是因为恐惧才会去回避的，但未必就真的承担不起，没准担着担着就发现这担子自己还不愿意撒手了呢。虽然你一直都是被大家呵护着、被老师保护着的孩子，但这次回来我觉得我们小师妹如今也是个能扛得起事儿的人了。我想，老师看到现在的你也会觉得欣慰和骄傲的吧。”
　　竺子珺听了秦霄师兄的这番话终于露出了她那漾着阳光的招牌笑容，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但那笑容却似雨后彩虹般的动人，轻轻笑笑，竺子珺忽而又正色的问道：“那师兄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呀，当然是会看着你们、为你们祝福了，剧团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尽力，有些事情，你让你师姐不要太为难了自己，终究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那些事情总是会有办法的。凡事，我们尽力了就好，太强自己……子珺，如果你真的决定回去，我希望你也是，尽力了就好。”
　　“尽力了就好”，竺子珺一直记得秦霄师兄的这句话，以及他微笑却也是含泪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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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上午，竺子珺和柳碧桃的排练进行得十分顺利，这折戏本来就是她们的两位恩师当年创排的，传授给她们的时候更是手把手地去教的，算是得了“真传”的，且童子功的一招一式也仿佛是刻在她们心上了一般。经过上午的排练，竺子珺也觉得碧桃师姐的状态当是好多了，当然也会时不时地劝着她不可太累。排了两个小时，两个人心中都有底了之后就一起去吃了午饭。时间的缘故，自然还是在剧团门口那家小饭馆里凑合了一下。因为早就安排了今天上午会和碧桃师姐一起排练，故而昨晚秦霄师兄过来，聊完了那些前尘往事、展望了未来，她就拉着师兄一起去超市买了一些材料，说让师兄教她把汤煲好，今天排练后再和碧桃师姐一起分享，对此，秦霄当然是乐得帮忙的。
　　饭后竺子珺果然是“硬”拉着柳碧桃回自己的宿舍休息，嘴上却说：“我搬进去后师姐都没去看过呢，今天正好有空就去看看吧。”柳碧桃自然是不忍心拒绝小师妹的盛情，故而就随着一起去了。
　　等把碧桃师姐拉进了自己的家门，竺子珺又推她坐在床上说：“这是师姐给我买的床，买的时候试没试舒不舒服呀？要是没试正好现在躺上去试试吧。”希望这样能哄着碧桃师姐小憩一会儿，终究是有些担心师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怕一上午的排练已经让师姐劳累了，下午还要去化妆，晚上又演出，师姐会吃不消，既然能有宿舍一起稍事休息，那就好好利用一下吧。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碧桃师姐要强的心性，但总觉得能为她做些什么就为她做些什么吧。
　　看着竺子珺眨着一双纯净无比的大眼睛，柳碧桃自然也是不好意思拒绝的，也明白小师妹的用意，是想让自己休息一下，虽然她觉得自己已不似小师妹想得那般虚弱，但终究是不忍心拂了师妹的好意，也觉得排练了一上午是有些疲惫了，再说休息一下晚上的演出状态应该会更好。故而也是笑笑说：“好，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嗯，你这里确实方便，以后中午我若累了就来你这里睡觉可好？”
　　竺子珺当然是十分乐意的，点点头也随着一起在床上躺下了。这一次，哪怕是与碧桃师姐同居一室、甚至是“同床共枕”，竺子珺也不会再觉得有什么别扭了，仿佛柳碧桃生了那场病真的就把她们之间的距离感都消除了。只是因两人都不善言辞，又有着惯性的外冷，故而躺在一张床上仍旧无法太过亲热，亦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相对着笑笑，一时无语的状态与上午的劳累倒也让她们二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
　　竺子珺醒来时一转身，恰见到碧桃师姐的睡颜，但见她的面庞上虽然浮出了些许纹路，而且大抵是因为长久的劳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故而脸色并不红润，气色也不十分好，仍旧显得有些憔悴，但那憔悴似乎更添几分动人。又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长发散落在枕畔，是惹人爱怜的感觉……柳碧桃如此的姿态又唤起了竺子珺作为小生想要去照顾花旦的感觉，再或者是激发出了竺子珺一直隐藏着不敢去“释放”的责任感。故而竺子珺特地给碧桃师姐拉了拉被子，然后支着脑袋在一边欣赏着师姐美好的睡颜，忽而不知为何生出想去抚抚她那一袭长发的念头，嗯，自己小时候就是极羡慕师姐这一头长发的，只是一直也都不好意思或者说没机会去抚抚，想着想着，这样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刚伸手轻轻抚摸了两下，觉得是那般美好，却又怕打扰到师姐，想着她难得好好休息一下……犹豫间就见柳碧桃带着些许慵懒的醒来了，一睁眼看到竺子珺那般的神情姿态似是一惊，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也都没有说什么，互相凝神片刻，又是相视一笑。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便赶紧起身。
　　竺子珺又笑着给柳碧桃端来昨晚师兄教她熬制的爱心鸡汤，却并不多说什么，只说是自己中午没有吃饱现在饿了，空着肚子会影响晚上的演出状态，又说中午看师姐也没吃多少，不如陪着她再吃点，整整一锅汤她自己也喝不完，就这样哄着师姐乖乖端起了碗。柳碧桃当然也喝出了那汤的味道，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领受着那对师兄妹的好意。
　　看着碧桃师姐一下喝下了两碗汤，竺子珺自然十分欢喜，想着昨晚和师兄总算没有白忙活，想来若师兄看到也一定会觉得非常欣慰的吧。又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和柳碧桃一起去了化妆间开始做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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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晚的演出，是一些桂派的经典折子戏，打头炮的就是秦霄，自然也是“开门红”的精彩，赢得了很多掌声与叫好声。或许是因为秦霄知道今晚演出结束之后，自己再登台演出的机会也不会那么多了，故而更是格外的珍惜与投入。然后便是竺子珺的《桃花扇·香祭》了，仍旧是柳碧桃亲自为她化妆、换服装，当然因为今晚柳碧桃自己也要参加演出，此时她也是基本化好了妆只差换服装了。装扮好，看时间差不多了，柳碧桃就又一次亲自送竺子珺到了台口，仿佛这种陪伴已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了她们二人之间的默契。两个人手牵手地走到台口，正好看到秦霄下来，三人都是对视一笑，虽无言却让彼此都觉得十分温暖、美好，然后秦霄又赶着去换装了。
　　忽然，竺子珺似乎想到些什么，凑到柳碧桃耳边说：“师姐，前些日子你过生日吧？”
　　“嗯？”柳碧桃微微一怔，然后又轻轻一笑：“嗯，已经过去了，劳烦你还记着，你要是不说我自己都忘了呢。”
　　“其实我早就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的，只是一直都没机会给你，今天带了来，就放在刚才咱们坐着化妆的那个化妆台的抽屉里，待会儿我上去了，你自己去拿好不好？”竺子珺牵着柳碧桃的手，可说完这话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柳碧桃也拉拉竺子珺的手，心中是感动的，自然也不想客套地拒绝，便说：“好，难为你有心，我待会儿就去拿，你用心演出吧。”说完又上上下下地将竺子珺打量了一番，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不妥，便安心了。
　　主持人报幕完毕，竺子珺对柳碧桃招牌式的一笑，然后就走上了舞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进入戏中的情境，然后起腔：“香君，可怜的香君呀。”桂派的起腔太经典，每每都是会博得满堂彩的，而竺子珺更是承袭了桂派唱腔的醇厚清润，她听到掌声和喝彩声又响了起来，那对她来说真是莫大的鼓励。
　　只是，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两个身影，叠加在了一起。竺子珺唱着“思今日想从前泪容满面，花样容月样貌空劳挂牵”的时候，她想到的是碧桃师姐那花容月貌般美丽的面庞，还有师姐和师兄之间的种种。唱“仰望着卿遗容默默无言，朝也思暮也想于今十年”的时候，她脑海中又出现了恩师的遗像。再然后那句“秉傲骨有烈性”，竺子珺眼前，恩师和碧桃师姐的身影又一次交叠在了一起……唱到“累香君，你受重伤桃花片片”的时候，碧桃师姐前日那“落红如雨”的场面又出现了，她也一直觉得是她累师姐这般的，至少，她是有责任的吧。只是，这一次，她已经有勇气去面对了，她不再过分害怕、不再过分担心、不再过分恐惧，因为她知道师姐不会有事，师姐一定会好起来的，师姐会学会珍惜自己，而她也会努力去帮师姐分担……“总以为是小别离携手重见”唱到这句，她想到自己出国，以为恩师会等她拿到学位回来，可恩师却没有，连上“想不到成永诀相隔人天”心中益发疼痛起来……
　　渐渐地，站在舞台上的竺子珺似乎已经忽略了台下的观众，而是真的投入了人物的情感世界，仿佛这不是一场演出，这只是属于她对恩师的悼念与对过往的释怀，唱着唱着便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那眼泪，似乎是一种“卡塔西斯”般的对心灵的洗礼。竺子珺记得年少时节自己曾经拿着这折戏去参加一个江南戏青年演员的比赛，因为是电视台的录像，故而第一轮是彩排。那天彩排刚一下来她就被老师拉到了一边，又见老师冷着脸和她说：“你根本就没有把握住人物情绪你知不知道？”竺子珺自尊心强、面皮薄，见那么疼爱她的恩师当众训她脸上一下就挂不住了，眼泪噗噗地流了下来，老师看到又生怜惜，只能叹了口气安慰她说：“也不能怪你，终归是年纪小，没有感受过那些生离死别的痛楚，下回再选戏和我商量一下，既然是参加比赛最好还是拿一出自己擅长的戏才能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这次就这样吧，反正只是想让你来锻炼锻炼的，尽力了就好。”恩师的目光仍旧是充满慈爱的，竺子珺渐渐收起了眼泪，想着正式比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演，只是，那时候她也不太知道怎样才能让老师满意，她始终感受不到那生离死别的疼痛和对一个深爱的人的怀念与哀悼该是怎样的感觉。彩排过后进入正式的比赛，因为刚刚被恩师数落过，心中的委屈还没有散去，又因为自己实在找不到人物的感觉，心里一直在和自己起急，所以竺子珺一上台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观众、评委都觉得演员是投入了感情才会这般。故而，观众使劲鼓掌，评委频频点头，想着她这样的年纪能把人物情绪表现成这样就不容易了，而且比彩排的时候进步了很多，就给了她一个很高的分数。她果然就是运气好，被老师骂出了一个好成绩，但心里也知道，自己是没有完全体会到人物的心境的。今天、此刻，当她再重新演绎这一段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到了，恩师、碧桃师姐，这两个人反复出现在她的眼前，间或着还有秦霄师兄的身影也会出现。恩师已经不在，那遗恨自是无法弥补的了，但她相信恩师是不会怪她的，她也会用未来的日子去努力实现恩师对她的期望；而师姐还在身边，她不想再让这样一个也呵护她、对她有所期待的女子失望了。是的，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亦不会再让你独自辛苦，我想陪着你一起走下去。碧桃师姐，我留给你的礼物，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