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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一章 山辉·成蹊(一) 我心里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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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门之后竺子珺赶紧把秦霄师兄让进门去,又忙前忙后地给他沏茶、送水果,似乎是在挨着时间,当然也是希望能让师兄多坐一会儿,那些想说的话却因为缺乏勇气而难以说出口,她觉得自己还得再想想、再酝酿酝酿。
      “这大晚上的你就别忙了,我坐坐就回去的,哎,你别说,你这房子虽然不算大,但布置得挺清雅,配我们小师妹那种‘如竹样峻拔,如玉般君子’的人品。”
      “这房子不是我自己装的。”竺子珺忽然发现了一个可以打开话题的契机。
      “不是你自己装的?哦,是你家的那位吧?我听涴儿师姐说了,我们小师妹是真的长大了,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呀?我可是迫不及待了呢,我觉得你也是该早点结婚了,免得成天‘祸害’人家天真少女,你说有多少天真少女成日介为你花痴的。”秦霄心里其实也是怕竺子珺要说出的那些话,故而便只能努力逗趣。
      竺子珺被逗笑了,但又无心玩笑,转而正色道:“不是他装的,他到现在都还没来过呢,我的房子都是…是碧桃师姐帮我弄好的,我回来就直接住进来了,这里面的家电也都是碧桃师姐在我搬进来之前就帮我弄好了的。”
      “哦,她…她还真是有心。”对那个人,秦霄始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虽然,小师妹不是外人,更是一个盼着他们好的人,但越是这样,秦霄越怕自己会让小师妹失望、伤心、难过。
      “师兄,我觉得碧桃师姐她…她待人真是蛮好。其实,不独独是我的房子,我听涴儿师姐说,咱们很多退休老师的宿舍也是碧桃师姐给安排的;我还听说辛老师这次生病,她家里困难,手术费也都是碧桃师姐给垫的,还让辛老师的老伴瞒着辛老师,只说那些医药费剧团本来就是要给报销的,连护工什么的也都是碧桃师姐自己花钱给请的;还有戚哥他家一直也是师姐照应着的……”这次回来,竺子珺从苏涴那里听到了很多有关剧院的事情,其实苏涴说那些也不过是想告诉竺子珺如今剧团生存发展不容易,有些老师和剧团员工的生活真的很艰难,用意自然是希望能促使竺子珺下定回来的决心。苏涴的那些话当然对竺子珺下定回来的决心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更多的是让竺子珺为碧桃师姐的种种行为而动容。竺子珺知道,碧桃师姐一向都是那种做得远比说得要多的人,她做那些事情,也许并不希图别人知道或感念,她只是希望这个剧团好,希望剧团里的人能好,是真的把这个剧团当成了自己的家。而竺子珺更是知道碧桃师姐自己的家累也是非常不轻松的,据说到现在她家还是会经常向她要钱,毕竟她是家里“混”得最好的孩子,哪怕大家也知道戏曲演员相对很多职业还是清贫的,辛辛苦苦演出一场也未必能挣多少钱。但柳碧桃一直是名气在外,尤其是在溪江那个地方,简直就是招牌式的人物,故而很多人理所应当的觉得她应该是名利双收、大富大贵的。当然,柳碧桃每年演出很多,前些年没有接管剧团还能有时间、精力接拍一些电视剧、参加一些晚会,自然也挣了些钱,但那些演出究竟要付出怎样的辛苦怕也只有柳碧桃自己才知道。或者,苏涴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但那些,柳碧桃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父母知道的,除了每个月固定给父母的钱,有时候父母暗示她需要钱,她自然也不会拒绝。她觉得那是她理所应当尽的孝心,况且自己从小就离家,日后也不能经常回宜柳镇陪伴、照顾父母,故而用物质的方式进行“弥补”也是应该的,甚至对她的姐弟也是这样的感觉,只要他们开口了,她都不会拒绝。而她那个弟弟也确实不太争气,生意上仍旧是需要她时常不断地或补贴或帮忙找门路的。如今她那可以继承柳家香火的弟弟也已结婚生子,因为生的是个儿子,在柳家父母看来又是能继承他家香火的根儿,故而对那个孙子更是宠上了天的,几乎是要星星就不会给月亮的,总觉得她这个“有名有利”的姑姑就应该给钱去供养那个能继承他柳家香火的孙子。自然,除了每年的压岁钱,几乎每一次见面柳碧桃都得大方地表示一下姑姑对小侄子的心意。其实,在柳家的这六个子女中,除了那位尚在襁褓中就被父母送人的小女儿柳菊香之外,便是柳碧桃得到父母的关爱最少,也是让父母操心与付出最少的,但偏偏日后她对父母的“回报”、为那个家做的事情倒是最多的,似乎家里有什么办不了的事都应该她去办。同样地,对那些柳碧桃也不会同别人说,这倒不纯粹是她多么无私,而是这样的家庭情况,她实在都有些不好意思对别人说,总怕被别人看低了去、笑话了去,甚至是在苏涴面前她都是不愿意去说的,而且,是从小就不愿意去说的。哪怕那位大师姐真的如同自家的亲姐姐一般,甚至因为从小就在一起,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是比和家人相处的时间都要长的,苏涴更是比自家的亲姐姐还要疼惜她、理解她、懂得她,但她就是说不出口。而对那些事情,正因为理解她、懂得她,苏涴才觉得自己更不好直说什么,只能是半玩笑半嗔怪地劝她终究还是自己的身体重要,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都该扛,而对那些话,柳碧桃往往只是轻轻一笑,带着些许凄然,她的苦处与难处终究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也终究是不愿轻易求助于别人的,甚至是连诉苦都不会的。
      要是放在以前,即便苏涴师姐和她说了这些,竺子珺也只是一听就过去了,顶多是觉得碧桃师姐这是何苦。但经历了三年前的种种,又经历了前几日的种种,竺子珺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只做个淡然的旁观者了。其实,她也是心性好强的,也是不愿意被别人看低了的,故而她亦是有什么艰难苦楚都不愿意外露、不愿意求助于他人的。但也许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当她作为局外人去审视碧桃师姐的时候,当然也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的姐妹情谊与对师姐那份小小的歉疚,故而她有时候也想对碧桃师姐说,你这是何苦的呢?好强也总得有个限度吧,至少也是要先保重了自己的身体才好呀。当然,那些话她肯定是不会真的对碧桃师姐说出口的,她甚至比苏涴师姐说得要少得多,她亦是不太善于表达的,更知道自己的表达也许未必有用,但心里终究是心疼碧桃师姐的,也许这份心疼也是促使她下定决心留下来的原因之一。如果真的像苏涴师姐所说的那样,她留下来能帮碧桃师姐分担些什么、能让这个她从小生活的像家一样的剧团更好,那么,她是情愿的。
      “嗯,你说的那些有的涴儿师姐那天也同我说了,我一直都觉得…觉得你碧桃师姐她人蛮好,而且是个很有气魄和担当的女子,就如同咱们戏文里说的,是叫我们须眉男子都汗颜的,巾帼不让须眉,该就是她这样的吧。”秦霄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就垂下了头,竺子珺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也就很难猜到他的所思所想。
      “那这等优秀的女子,师兄你还会不会……”竺子珺说到一半就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只抬起头,忽闪着含水的明眸,带着几许期待。好在,这时候秦霄师兄倒是并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也缓缓地抬起头来,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我们是不可能的了。”秦霄也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竺子珺问出这话就后悔了,先前她不是这样冲动和爱管闲事的,她从来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努力去做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演台上戏”的单纯少年。也许,师兄说得对,她已经变了,不知不觉的就变了,既然话都问出口了,她想就索性把话都说明白吧。故而,竺子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勇气一般,然后道,“其实,当年…当年事情都怪我。”
      “怪你?”秦霄不解。
      竺子珺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性和冷静,眼泪却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浮了出来,点点头,道:“至少我是有责任的,当初如果不是我执意离团,师姐她就不会为了帮我顶戏累坏了身体,你们之间也不会产生那样的误会。没准…没准你们现在都已经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呢。”
      见到小师妹几欲垂泪,秦霄笑着安慰道:“傻瓜,这事不是你的错,我都知道的。其实,以她的个性,你不走她也未必就懂得爱惜自己。况且,我…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她能不能给我生个孩子,也没有真的误会她,更知道她有些事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迫不得已的应酬,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那点信任还是有的,我下定决心和她分开不是觉得她有哪里不好,而只是觉得自己爱不起她。”
      “爱不起?”竺子珺不解。
      “对呀,你碧桃师姐她心性强我可以接受,她如果喜欢演戏,我也不会强迫她和我出国放弃自己的事业,况且我也是在咱们这个剧团里长大的,对剧团也是有感情的,更是希望这个剧团能发展得越来越好,她确实是祖师爷非常赏饭的,我知道她也离不开这个舞台、这个剧团,她想搞她的事业我是支持的。我当初选择出国并不是想要离开剧团和这份事业,而是另有打算的,只是那打算如今想来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爱不起呢?”竺子珺追问,睫毛上已经挂满了星星点点的泪珠,如同缀了碎钻的羽毛。
      “因为她太不知顾惜自己,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小时候发着高烧去演出,我当她只是年少气盛,只是心性太强,只是不想让别人…让别人看低了。但日后一步步走来,她把自己折腾成那样,如果是一个局外人或许会觉得她很伟大、很有事业心、很有责任感和担当,可如果是作为她身边一个…一个……实在看不得她那样。每次我回来,她没时间和我多待我都可以不怨她,但她对自己太不爱惜,她对事业、对剧团都很有责任感和担当,但她偏偏对自己却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而且她也越来越让我觉得她是根本就不需要我的,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是多余的,无论怎样努力也是帮不上她什么的。这样的女子,远远地欣赏是好的,若是爱着,只怕真要为她揪心一辈子了。如果,你看着一个你很爱的人那样辛苦、劳累,你却几乎帮不上忙,你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竺子珺一怔,她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仔细思考过,但现在想想,直觉般的脱出而出道:“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有挫败感。”
      “对,就是这样了,我面对不了一个让我觉得挫败感十足的人,我觉得我帮不上她、爱不起她,所以,就远远地欣赏着她的美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吧。”听着秦霄师兄这样说,竺子珺忽然想到自己三年前选择离开,似乎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看不得碧桃师姐发着高烧还坚持演出、看不得她为了剧团去那样应酬,故而才希望“眼不见为净”,免得自己也跟着揪心,让自己觉得自己很没用,从而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责与挫败感。原来,那种心疼、自责和挫败的感觉她也是有过的,只是终究与师兄对师姐的感觉不太一样吧,也许在他们当中最坚韧的倒是苏涴师姐,那么多年都一直陪在碧桃师姐身边,陪着她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艰辛,帮着她一起撑着这个剧团。想来也真是奇怪,两位学花旦的师姐倒是比她和师兄这两个学小生的更加坚韧和勇敢。
      “那师姐如果以后不再那般了呢?我想经历了这次的事她会懂得珍惜自己的,她说她以后会在意的,如果她不是那般了,你……”不知为何,竺子珺就是不忍心放弃,总觉得当年师兄与师姐的事情她是有责任的,既然是那样,那么现在她便也有责任尽力去帮他们挽回。况且,刚才碧桃师姐不是说了吗,她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竺子珺就像相信自己恩师的话那样相信碧桃师姐的话。
      秦霄觉得自己的这位小师妹还是那般单纯,这样也好,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舞台上演绎那些至纯至真的人吧,故而只是笑着解释道:“你没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话吗?当然,如果她自此能懂得爱惜自己,我也觉得很欣慰,心里也就踏实了。只是我…我已经结婚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也有我的责任。”
      竺子珺听了这话心上一凉,却只能是低头自语着:“原来师兄都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我竟然都不知道。”
      秦霄笑笑:“你以为都像你吗?时光似乎都可以为你停滞一般的,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来,样子都没变化的。唉,我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有孩子了也很正常吧,再说,总是不希望让父母太失望,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嘛。”
      竺子珺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在某些事情上和同龄人的节奏有些距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你还爱师姐吗?”她不知自己今晚是怎么了,就是喜欢对师兄穷追一些她觉得本不该去穷追的问题,虽然她明知道这几日秦霄师兄为碧桃师姐所做的一切已经明明白白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但竺子珺就是想听师兄亲自说出口,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美好的、不会褪色的爱情,也许,师兄师姐当年的爱情对她就是一种爱的“启蒙教育”,她也觉得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唐突了,故而补充道,“我知道师兄你不会是因为能不能要孩子的事才和师姐分开的,但这事你父母给你压力了,那压力肯定也对师姐有影响吧。”虽然她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是不可能挽回的了,也知道师兄定然是没有误会师姐的,但不知为何她就是忍不住地想帮师姐说话。
      秦霄坦然一笑:“其实孩子我还是蛮喜欢的,自然也很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女子有个孩子,但如果……反正我并没有想强求这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对她来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之间彼此在乎也很重要。但我总觉得也许她在乎的只是那个舞台,或者说,只是那样一份事业,都说她是为了那方舞台而生的,可对我来说,我希望她首先是该懂得如何让自己好好地‘生’,然后才是为了什么‘生’。唉,为舞台生、为舞台死,那么,我对她来说也许真的就是微不足道的吧。况且,我也实在看不得她那样不懂得珍惜自己,做朋友、做同事我也许会敬佩,但□□人,是折磨。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有她的位置的,但我会把她放在自己心灵的深处,有时候会想到我们年少时那些美好的记忆,会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你师姐是无论舞台上还是舞台下、无论上不上妆都很美的女子,我也会期盼着她能好好的,会希望她能健康、平安、顺遂……”竺子珺听出秦霄师兄的声音已是微微颤抖,一如舞台上唱到悲绝处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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