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Zero/枪教授]回魂夜》叶木还

2、下

　　肯尼斯整个人撞上了前面的座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这一刻肯尼斯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硬，他睁大眼睛，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后视镜，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耳边只有淅沥的雨声，他却感觉到有什么面目狰狞的东西在向他张开嘴无声地嘶吼，伴随着阴沉沉的怨恨。
　　“老师……为什么不相信我……”
　　后视镜里映出肯尼斯惊惧的脸，角落里还有一张脸属于司机。那张脸一半被帽檐下的阴影覆盖，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我曾经……那么爱您……”

　　这个声音肯尼斯永远不会忘记，它曾经出现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扼住他的咽喉。半年前它还充满活力，他甚至能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脸上那真诚的表情。
　　现在回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却死气沉沉，带着墓地湿冷的气息。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司机缓缓转过头来，面对肯尼斯，他一直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帽檐下露出一双没有焦距的金色眼睛。
　　他用这双眼睛注视着肯尼斯，说：“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迪卢木多啊……”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那个被您杀死的迪卢木多……”
　　他一笑起来，那张英俊苍白的脸上就出现了裂缝，龟裂的脸部皮肤如同破败墙面上的石灰粉一样不断往下掉，与此同时他伸过来的的手上的白手套也开始渗出血迹。
　　肯尼斯面对着那张熟悉的脸，恐惧不断冲上他的大脑，他的神经在尖叫，他的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湿冷粘稠的恐惧感一点一点缠上来，然后紧紧地束缚着他。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他一直不愿回忆的半年前的一个夜晚。
　　他约了迪卢木多到教学楼的天台上见面，为了索拉。
　　当时他已经停止了补课，并且定好了与索拉的婚礼，就在两个星期后举行。迪卢木多在得知补课停止后不止一次来找过他，请求他，他冷淡地拒绝，心里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报复的快感。他以为一切都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他将成为索拉的丈夫，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然而就在他全心全意准备婚礼时，他听见课间小女生的闲谈，说看到迪卢木多和一个红发女人一起出现在餐厅里。
　　该死的迪卢木多，我的警告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去招惹索拉，她和我即将成为夫妻！
　　肯尼斯并不喜欢烟味，但他站在夜幕下的天台上时，却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他刚刚喝了点酒，让人胸口发闷的焦躁感不断升腾，只能烦躁地看了看表，迎着风站在栏杆前。
　　“肯尼斯老师？”迪卢木多站在楼道口，用一种不确定的声音叫道。这个时候正值春季，夜晚的风仍然带着寒意。迪卢木多穿着一件厚外套，双手插在兜里，外套帽子上的绒毛和他黑色的翘起来的头发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着那张即使在夜里也仍然光辉耀目的脸，肯尼斯低低咒骂了一句：“见鬼的泪痣！”

　　后来是怎么争吵起来的他不太记得了，当时他被愤怒和酒精冲昏了头，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迪卢木多一直道歉，一直在说：“请您相信我，老师……我对索拉小姐没有那种意思！昨天是她来找我，可是我已经拒绝了她！请您相信我……”
　　迪卢木多拉着他的手反反复复说这几句话，神情恳切地就像是以前每一次来请教问题时的模样。可这并没有平复肯尼斯的情绪，他只觉得这是推脱，他觉得索拉会在即将结婚的情况下放下傲慢去和一个学生表明心意，那一定是这该死的学生的错。
　　明明是那颗泪痣迷惑了索拉！一开始的补课也一定是为了索拉而来！
　　他和迪卢木多在天台上不断争执，纠缠，迪卢木多抓住他的手不肯放，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声骂他。
　　争执到后来迪卢木多渐渐沉默下来，只听着肯尼斯单方面的咒骂痛斥，直到肯尼斯说“你一开始就是冲着索拉而来的不是吗”，忽然抬起头将肯尼斯紧紧抱住。
　　肯尼斯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他呆滞地任由他的学生将他抱在怀里，甚至不能做出一点反应，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慢慢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我爱的是您，肯尼斯老师，一开始就是。”
　　“请求补课也是为了接近您。”
　　“请相信我，老师。”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夜幕笼罩的天台上，周围安静得仿佛连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但肯尼斯终于还是清醒过来了，身体在脑部经历漫长的空白后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推开他的学生。
　　他嫌恶地拍了拍衣服，怒骂道：“为了逃避罪名，连这种让人恶心的话都编得出来吗，迪卢木多！”
　　迪卢木多怔了一下，眼睛里满是失落，“为什么……不相信我？”
　　“这种鬼话放着骗小娃娃去吧！”他现在只觉得和这家伙呆在一起让人浑身不舒服，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肯尼斯老师！”迪卢木多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臂，“请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警告你，离索拉远点，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他不耐烦地推开他。
　　他们又一次陷入争执，迪卢木多仍然抓住他的手不放，并且试图再一次抱住他。这种行为让肯尼斯心里的反感更加剧烈，他不断挣扎着要摆脱桎梏，高声骂道：“你这家伙！满脑子恶心玩意儿的败类！放开！怎么？是要谋杀我吗，你这第三者！”
　　“请听我说……”
　　“你闭嘴！放手！”
　　他们纠缠扭打着退到了天台的边缘，肯尼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将迪卢木多推开，然后退开几步，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迪卢木多踉跄着倒在栏杆上，背靠着栏杆，低着头，喃喃道：“我是真心的……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够了！这些说辞省省吧，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肯尼斯站起身狠狠说道，挺直脊背就准备离开。
　　“等等！老师！”迪卢木多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用手撑着栏杆想站直身体。
　　就在这一刻，栏杆发出脆弱的响声，摧枯拉朽一般断了开来，迪卢木多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下去。
　　他身后是十五楼的高空。

　　肯尼斯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意外来得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看着迪卢木多惊险地抓住天台的边沿，整个人吊在空中，摇摇欲坠，艰难地叫道：“老师……”
　　他在向我求救，肯尼斯想。
　　——不……那家伙勾引了索拉……我为什么要去救一个第三者？
　　恨意陡然滋生，一直被压抑的酒精也在这一刻再次升腾起来，占据了他的思维。他现在觉得夜风很冷，眼前的这个学生挂在天台边缘，看起来就像一片可怜兮兮的落叶，马上就要坠落在黑暗里。这个夜晚很黑，好像他一旦掉下去就永远不会再从这无边的黑暗里出来，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被酒精和愤怒纠缠的大脑做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决定。
　　——是的……他该死……如果他死了，索拉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肯尼斯僵立在那里，看着迪卢木多的困境，没有动作。
　　他看着迪卢木多惊恐的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绝望，心里有一丝残酷的快意。
　　——去死吧……

　　——不，那是你的学生！肯尼斯！
　　他忽然从即将淹没他的恨意里清醒过来。
　　——要为了爱情杀死自己的学生吗？真肮脏！
　　肯尼斯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说：救救他！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并且为自己刚刚产生的龌龊不堪的想法而自责。他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正要伸出手时，却看见迪卢木多掉了下去，带着绝望而愤怒的眼神。

　　“是您杀死了我……”
　　现在眼前的迪卢木多也带着这样的眼神，惨笑着向他逼近。
　　“您直到最后都不肯相信我……”
　　肯尼斯觉得冷汗已经将他的衬衣湿透，他看着那张英俊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脸慢慢贴了过来，自己却无法动弹。
　　阴森哀怨的湿冷气息占据了整个车厢，车厢里的空气好像也变得凝固粘稠，连车外照进来的路灯光似乎也灰暗冰冷下来。
　　“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深爱着您。”
　　迪卢木多的声音又温柔又哀怨。
　　“我爱您……”

　　“够了！”肯尼斯忽然叫了起来，他用尽力气将那个恶鬼推开，“真叫人反胃！不要用这种话来恶心我！”
　　他瞪着那张一直出现在噩梦里的脸，长期以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忽然转变成了愤怒，被人夺走妻子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你本就该死！”
　　迪卢木多被推着往后倒去，狠狠撞上了方向盘，身体发出“喀拉喀拉”骨骼碎裂的声音，一截断掉的肋骨刺破黑色制服，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他在方向盘上安静了一会儿，低着头慢慢爬了起来。
　　“从始至终……您都这样恨我吗？”
　　“你这第三者凭什么摆出受害者的姿态！”肯尼斯愤怒地揪起他的领子，怒吼着，“要不是你，索拉本已成为我的妻子！”
　　“索拉小姐她……并不爱您……”
　　“你闭嘴！”
　　“就算没有我……索拉小姐也不会爱上您……”
　　“闭嘴！是你勾引了索拉！”肯尼斯发疯一般地嘶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都是因为你，索拉背弃了我们的婚约！”
　　“您心里再清楚不过，为什么不敢面对？”
　　迪卢木多笑了起来，脸上裂开的皮肤已经掉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骨头和空洞的右眼眼眶，只剩下左半边脸还维持着嘲讽的笑容。
　　“您忘了吗，我死了之后，索拉小姐并没有来看过我……”
　　“我知道她哭过……但为的是她自己……”
　　“你想说明什么？”肯尼斯紧紧地抓住他的衣领，“她明明为了你逃婚！”
　　“要是真的完全因为我，索拉小姐在我死后，会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她选择在婚礼当天逃走……”
　　迪卢木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开始加深，右半边脸上露出的齿列也愉快地张了开来。
　　“她在婚礼上逃走，只为了让您难堪……”
　　“看吧……比起爱我的程度来，她更加厌恶您……”

　　肯尼斯僵着身体，愣愣地听着，车厢内那阴冷的气息一点点爬上他的小腿。婚礼上久候不至的恐慌感随之涌上心头，亲戚们看着自己窃窃私语，眼神怜悯。
　　眼前仿佛出现索拉那冷淡的脸。
　　她在说，肯尼斯，跟你在一起让我感到恶心。
　　——索拉她厌恶我，她恨我。
　　索拉……
　　“肯尼斯老师，她厌恶您，就算没有我，她也一样会离开您。”
　　这一句句话仿佛鞭子一般抽在他身上，绽出血肉，血淋淋地扎进他的心脏，将那些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挖了出来，赤/裸/裸展现在他眼前。
　　“不要再说了……”他痛苦地捂住头,浑身颤抖。

　　迪卢木多轻轻地伸手搭在他肩上，“请看着我，肯尼斯老师。”他仅剩下的金色的左眼里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来，“不要难过……请好好看着我。”
　　肯尼斯的肩膀仍在颤动，他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那双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睛。
　　“我爱您……”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回响，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就算您不相信，但是……我依然深爱着您。”
　　肯尼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怔怔的，眼神仿佛有些空洞。
　　他喃喃自语一般重复道：“你爱我……”
　　“是的……我爱您……”迪卢木多轻轻说，脸庞越靠越近。
　　此时他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掉落，露出灰白的骷髅，于是他用裸/露出来的齿列轻轻地触碰一下肯尼斯的嘴唇。
　　“一直都是……”

　　伴随着这句话，夜幕下的出租车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化成灰烬消失了。
　　道旁那盏忽明忽暗的破旧的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猛烈地闪动几下，终于熄灭在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