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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去找你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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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你爹吧,他就在这里。”
娘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将我丢在了梨山县的城门外,然后独自驾着马车离开了,走得如此匆忙。
是啊,她要赶在朔月之前回到密郡成亲的。
卫重,卫重,娘说我爹名叫卫重,那么我应该就是姓卫的,可惜我并没有名字。
娘叫我剩子,说我是爹剩给她的累赘,村里人叫我野猴子,这个名字比剩子还让我讨厌,有时候我会难过地猜想,难道我真的长的很像只猴子吗?所以才会这样招人讨厌?
眼前的城门是那样高大,城墙当中刻着三个大字,应该是“梨山县”吧,我并不识字。
卫重,卫重,这是棘龙最威武的大将军的名字,是我的爹爹,这样想着,心里倒是生出一股兴奋来。
可是,他会认我这个野孩子吗?卫重是棘龙人民的英雄,怎么可以有一个像猴子的儿子呢?
那一丝兴奋在胸腔中尚未燃起便被现实的无情浇灭了。
我回头望向娘的马车,却连马蹄下的烟尘都看不见了,她是如此迫切地期盼着能够摆脱我。
“你要不要进城啊?别堵在这啊。”身后排队等候登记的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也罢,连村中独居的老寡妇都曾经说过,苦日子总会有尽头,我的爹爹一定会是个好爹爹的,所有人都说卫重将军是个好人,我是将军府的少爷,将来还会作少将军,我姓卫,爹爹会给我起一个新名字,一个响亮又威风的名字。
二十天里,我一直都在内心里坚信着这一点,不管见到爹爹这一过程有多么的艰难。
将军府很好找到,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它在哪里,可是找到了又能如何,那高高的院墙将我严严地挡在了府外。
整整七天,我沿着将军府走了一圈又一圈,可是那两个正门加上八个角门连一条小缝隙都不肯留给我,守门的小厮屡屡将我挡在门外,常常厌烦地叫“野孩子”“死一边去”。
我没敢将身份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出来,那也只是给他们徒增笑料罢了。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才会这样对我,我不怪他们,应该想办法见到爹爹一面,身上带的银两已经不多了。
一连三天我都守在将军府的门外蹲点,我发现爹爹每天早上寅时刚过便会早起上朝,到了午时才会回来,通常会在府中呆半个时辰,然后再出门到军营操练兵士,申时中又回到府中,然后便不再出来了。
我进不了府,想要见他就只能在府外见,现在来看我就只有在他每天的上朝时间,中午的午休时间和下午的军营操练时间这三个时间段有机会,清晨上朝这一段时间机会渺茫,因为他从府中出来时总是坐在马车里,马车跑的很快,不到半刻钟就已穿越过县北门向京城驶去了,我这肉脚哪能追上;中午午休的这段时间我也不准备用,人在饿着肚子的时候心情总是不好的,而且我不想因为我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导致他回府太晚,而让府中的人起疑。
不管怎么看,下午军营操练这一段时间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时机,不仅时间充裕,而且料想军人的嘴会很严,我不用担心有人会背后嚼舌根。
我并不能进入军营,但是我可以让军营门口的小兵进去通传,为了让他能出来,我还特意骗那小兵说我有关于象王的消息,象王是敌国长辽的亲王,也是棘龙最强的敌人,我相信他听到通传后一定会出来的。
事情果然如想象一样顺利,尽管如此,在军营门口等待的那短短半刻钟里,我还是紧张地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在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呆住了,早先想好的要说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呆了好久后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先问个好,可是我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如传说中一样高大威武,浓重的眉毛间,有一道长约四寸的刀疤,再加上眉毛下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那些长辽人一定很怕这一双眼睛吧,我都有点怕了呢。
他将我带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并亲自为我冲泡了一壶茶水,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你有什么情报现在可以说了,这里很安全。”
他的声音一如他的人一样庄重沉稳。
我小心翼翼地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回想着之前脑中的计划,首先我应该提一下娘,调出他十年前的那段回忆。
“您还记得……”明明已经将要问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了,刚一开口我还是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住了,我悄悄在桌子下握紧颤抖的双手,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您对密郡的永罗村还有印象吗?”
问完这句话后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感觉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
他皱眉微微想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
“那,李四娘你知道吗?”我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涩,紧接着问道。
“不知道,你到底要问什么,这些和象王有什么关系?”他似乎已经不耐烦了。
他连娘都不记得了,这让我如何能叫得出“爹爹”二字?
可我还是不甘心,娘已经不要我了,他将会是我唯一的希望,“今天有一个小乞丐跟我说,象王劫持了你的妻儿……”
“一派胡言!”还未等我说完,他便打断了我的话,“我的妻儿现在正在府中好好的,是哪个市井无赖这样造谣,若是让我抓到定不会轻饶!”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肃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了我。
“也许……”我吸了好几口气才呐呐地重新张开口,声音好似将死的小猫,又尖又抖,“是你流落在外的……”
“那就让他们死在外面吧!”
就让他们死在外面吧……
……你这个只知道浪费我粮食的野种,这就是你那万人敬仰的爹留给我的,一个老天派来惩罚我的拖油瓶……
……死在外面吧……
……你怎么那么喜欢往村东王寡妇那跑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打听你那没心肝的爹,你还真以为这世界上会有一个爹给你吗?真是好笑,在他眼里我就如同路边的杂草不值一提,你呢,你连杂草都不算,最多能算草籽……
……死吧……
……我这辈子毁了!毁在你那该遭天谴的爹手里,可是老天是这样不开眼,他永远都是人人赞誉的将军,穿金带银,奴仆成群,我呢?我只有你这么个累赘,无时无刻不让我受尽耻辱……
这些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在脑海中,男人与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融化成一片大笑逐渐消散……
正如那些隽永的传说,他继续作他的英雄,她也终于苦尽甜来找到了新的归宿,如果这个故事中没有我这个污点的话,真是个完美的故事。
我不知道在这空房间中独自静坐了多久,当警卫兵来轰我时,他的声音就好似一道闸门,让我九年以来的羞耻全部泛滥涌出。
我跌跌撞撞跑出了军营,不敢抬头,生怕会看到别人异样的眼神,即使在逃出了军营后依然如此。
身上早已不剩一个铜板,我是一个懦夫,即使没有了任何生的意义,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死,所幸在这世上,活着难,可真想饿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曾经以为要饭偷东西是很丢人的事情,可是现在做起来却一次比一次顺手,甚至让我觉得,这种有这顿不想下顿的生活,比过去九年都要来得安逸轻松。
我脸上的黑泥让别人无法看清我的长相,这让我感到惬意。
如果不是那么一伙书生,我想我会继续惬意下去。
尽管很讨厌他们自以为是的嘴脸,但是他们先生开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我以为只要我坚持,他们便不会拿我怎样,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这世界上比恶人更让人讨厌的就是那些圣人嘴脸!
不幸的是,那伙书生中就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喜欢缠在你身边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他喜欢自以为是地脑补你的遭遇有多么惨痛悲壮,他总是向你投来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这些全部都让我厌恶至极。
甚至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摆着那恶心的圣人模样。
或许是他的样子太让我作呕,或许并不是这个原因,总之我跑了,跑出了驿馆,跑到了人烟稀少的深巷中,我忘情地奔跑着,像要融化在这自由的风中。
身后那个圣人依旧阴魂不散,于是我杀了他,然后跳下了桥。
可是等待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那熟悉的落水声,感受到那沁凉的河水,睁开眼睛时才发现,我竟然在向上飘去,然后竟又落回了桥上!
本应该被短刀刺的奄奄一息的人,此刻竟浑身散发荧光,而且在逐渐变小!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妖怪!还是一只母妖怪!
我突然就释怀了,如果他,哦不,是她,如果她不是人类,或许我们可以做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