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45、第 45 章

　　大约大半年前，在酹月寮，苏子由笑得前俯后仰之后对我说：＂清澈啊,不是长得像又有血缘关系的就是父子.＂
　　当时我一时糊涂错把小宇涵当成子由的儿子了，但在那之前我就错过一次．
　　李准，字灵巍，前任御医，在紫阳长公主和亲那年＂猝死＂，从此隐居四处，行医救人，直至我家遇难．
　　他一生至爱我娘，我娘却衷情我爹----李光,字灵均,前任三司使兼中书侍郎,昭文馆大学士,天章阁陪读讲师,范仲淹富弼朋党,后来被定为公开反辽却暗地勾结的罪人.
　　1030年,也就是我大哥出生的前一年,西夏起兵威胁西陲边境,契丹坐观战局,以夏辽姻亲为名,蓄势待发.富弼使辽,极尽全力与之周旋捍卫国颜.辽方提出增加岁币或宋辽和亲.
　　当吕夷简和富弼在为国书上"纳""献"用词之争吵得沸沸扬扬时,庄献明肃刘太后出面解决:嫁真宗爱女紫阳长公主为圣宗文武大孝宣皇帝长子梁王宗真嫡王妃,由富弼担任山陵使出访契丹.
　　那一年,西北边陲西夏孤军败北,家家户户爆竹声中一岁除,军营内外烹牛宰羊且为乐.唱着:
　　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
　　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那一年,南方都城张灯结彩,东风夜放花千树。蛾儿雪柳黄金缕,一夜鱼龙舞,唱着:
　　鸣笳临乐馆，眺听欢芳节。
　　烟霞交隐映，花鸟自参差。
　　那一年,有一个人,面若冠玉心如寒潭的他盯着一棵开花的树,漫步,转身,长叹，离开.
　　爱他的女子和他爱的女子都成了别人的新娘,一个往北方大漠,一个往南方画舫.
　　只不过一个没有负他,另一个他却负了.

　　1029，汴京。
　　“紫苏，你真的要去和亲?"
　　"诏书已下,和亲势在必行.大宋只剩我一个成年的公主,没有退路."
　　"她把你拖到现在才出嫁,你妹妹的孩子都快念书了,她就是故意争对你,把你当棋子,现在是出棋的时候了,就这么把你送到蛮荒人手中?"
　　"她针对我没有关系,我们努力的一切只是为了她不再有权力针对皇弟.赵家的天下终究不能落入刘家手中."
　　"紫苏......你能不能以后不恨我?"白衣少年冷静寡言,厌倦世俗,跟他英姿勃发少年意气的哥哥截然不同,但面对紫苏,他傻傻得像一个孩子.
　　"紫苏永远都不会记恨灵巍,因为灵巍是比灵均还要爱我的人.所以灵巍一定是为我好."紫苏莞尔一笑,天空澄澈万里.
　　白衣少年叹息转身,紫苏对屋子里的人说:"漱玉,请曹婕妤来一趟吧."

　　天章阁西侧.
　　"灵均,真的没有办法救皇姐吗?朕现在下旨,将皇姐许给你,或许赶得急."
　　"这七年臣父提亲不下数十次,陛下的圣旨都通过了,可是没有太后的懿旨,都没作数,不是么?"年青人的眉眼朝气,预示着王佐相才的锋利.
　　"灵均啊,朕空有名号,愧对你们啊.皇姐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朕也帮不了你们,哎......"
　　"匡扶宋室是李家的家训,只要能早一天将陛下大权夺回,紫苏也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年青人这会儿不象个书生,倒像个儒将.
　　"陛下,微臣有一计,不过......"那时的吕夷简,目光还不像后来那么浑浊,还有着皇帝喜欢的,臣子的忠臣,还有清澈的眼神.
　　屋内另外两人都听得聚精会神,眉脚舒缓......
　　"......只是,还要劳烦灵均说服他才行......"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人,年岁不同,但思维逻辑,道德底线差不多,一致通过.

　　"漱玉......"李灵巍心里打了个颤,李灵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为了紫苏,为了紫苏,为了紫苏......
　　"灵巍公子,公主正在和曹婕妤密谈,你......"漱玉每次见到李灵巍都很矛盾,她知道自己侍从女官身份与他将军世家出身悬殊,也知道他沉默寡言一心喜欢的是屋内待她如姐妹的人,明白他为了哥哥埋藏自己感情的无奈,她唯一不知道的,是李灵巍早就知道她对他的感情,还有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感情的封闭.
　　他没有觉得她低贱,就像紫苏没有拿她当仆人一样.他已经喜欢了紫苏,这个喜欢哥哥的公主,仅此而已.漱玉当然很好,但她独独缺了紫苏身为皇姐的骄傲和睿智.
　　"漱玉,我就是来找你的."哥哥的话隐没在耳边:也是为了漱玉好,让一个丫头以公主身份做嫡王妃,这是多少人渴求的事情啊,你也算补偿她了,别忘了,为紫苏好,为了紫苏,为了紫苏.......
　　屋内,紫苏拉着曹婕妤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记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郭皇后和她关系密切,时机成熟再铲除,至于张贵妃,你还需要她明着和郭皇后斗法,一定要多忍耐,保存自己,为了皇弟,也为了你爷爷对太祖的誓言......
　　曹彬的孙女一脸庄重地点头.她的气态,比起她爷爷有过之无不及.
　　屋外,漱玉平静地听李灵巍断断续续地说完,然后点点头说:"好."
　　李灵巍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迅速,他的心像一根弦被猛地拨弄了一声,"漱玉,不,你忘记它,不......"
　　为了紫苏牺牲别人,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爱,他就能忍心利用别人对自己的爱吗?赤裸裸的利用,和在政道上混的哥哥还有什么不同呢?自己不是从小为了躲避这些良心的谴责才偏偏学医的吗?可是现在他在做什么,他明知道自己说什么漱玉都会答应,他还是开口了......
　　为了紫苏,哥哥用这句话就给了他一句躲避道德谴责的护身符.为了紫苏,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某种愿望,已经说不清楚.
　　"灵巍......公子,其实我本来就希望能这么做的,现在正好,我也可以报你们的恩情了."
　　"漱玉......"门开了,紫苏和曹婕妤走出来,看见满脸难过的李灵巍,紫苏笑说:"我没事的,灵巍."
　　花前一笑,绿尽芳洲,指的就是这个吧.
　　从那之后没再见过紫苏,直到八年后他哥哥偶然找到他,非要请他回家做客,他才看见坐在花前逗着小清虢玩的紫苏,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的肚子说:"清臣,乖,这是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