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36、婚礼

　　苏子由在湖边呆了很久.天快黑了,东园的老管家催着他不要误了时辰.

　　早上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你当然可以出去,不过苏史两家的人都在等着,缃筠的清誉就系在你一念之间了."

　　时辰终究要到了,他坐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那里,他曾用泥巴捏一座城,说将来要娶她进门.

　　他回了家,换了礼袍,来到礼堂.新娘向他走来,他想的却不是她.

　　她让紫衿盘好了头发,鲜艳的喜服下是他最爱的白素衣裳.她看到了她,却认不出她.

　　他听话地行礼,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他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他听命于现实.

　　她亦按规矩行礼,提醒自己这不是现实.她无赖地想,这是最后一次,就认认真真地享受梦境.

　　所有人都在真心祝福,他慷慨地一概接受,往心里倒了一杯杯苦酒.

　　所有人都在恭喜她,而这身沉重的幸福,却不属于她.她在头盖下一次次泪流入口,苦涩地吞下全
　　部的梦幻与真实.

　　"子由,听哥一句话,今天别喝酒了."苏子瞻劝着弟弟。

　　一口灌下,那是烈性白干.

　　"子由,听你哥的话,嫂子不会害你啊."王弗暗自着急。

　　又是一干而尽,手中的酒杯分外诱人.

　　"她在这里.清澈姐姐."苏小妹使出杀手锏。

　　苏子由的酒杯跌在地上.

　　"她走了."苏子由喃喃自语.

　　酒杯打碎的声音引来了一些人的目光.苏子瞻忙挥挥手说:"新郎一时高兴,喝多了,大家继续啊,呵呵,啊啊."

　　"你们都骗我."被苏子瞻架进新房,苏子由仍嘟囔着这一句.

　　看见端坐在床上等着的新娘,他不是没有愧疚.自己得不到自己爱的人,她得到自己却得不到自己的心,缃筠也不是没有悲哀.

　　"你知道我和清澈......但我还是会好好对你的,清澈也是这么希望的."

　　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没办法给你承诺,但我会尽力......"

　　她又摇摇头.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拽住她的红头帕.

　　她亦拽住头帕,还是摇了摇头.

　　他就坐在她旁边,两人相隔不过一丈,却沉默的许久许久.

　　几个时辰前,紫衿在给她梳头,不是简单的丝带缠裹,而是华丽的凤冠尾髻,她说做新娘子怎么也要打扮漂亮一次.

　　她换上了古典的喜服,正是缃筠试穿了无数次问子由漂不漂亮的那一件.

　　苏家的花轿到,她从酹月寮这个被叫做娘家的地方出发.

　　所有的人都在苏家等着,可是等的人却不是她.

　　新房内,月色如水,隔着窗花洒湿一地.

　　他想揭下她的头帕,奈何她仍然拽得很紧.

　　他的手离开她的帕子,却停在她领口的扣子上.

　　她温柔地抓住他的手,然后狠狠摔开.她解开自己的扣子,麻利地脱下喜服,摔在床边.

　　他傻傻的看着,愣愣地发呆.他没想过是这样,真的没有.

　　她的白裙像在月光中洗过一般,他觉得这是幻觉,仿佛她顷刻会消失在月光中.

　　她把他的手放在红头帕下,示意他可以看了.

　　他在等他的惊讶,或许还有一大堆没有逻辑的话,一大堆没有逻辑的问题.要保持微笑,她对自己
　　说.

　　然而他的唇随即附上她的.

　　他第一次真正吻了她.

　　红色的头帕慢慢飘落,像是前世飘零的因,今生没有着落的果.

　　"这是惩罚你欺骗我."苏子由假装生气.

　　"我提醒你,你是史缃筠的丈夫."

　　"跟我拜堂的是你!"苏子由真的生气了.

　　"只是暂时蒙混过去而已.缃筠出事了,这个时候与史家反目,你知道后果的不是吗?"

　　"她怎么了?"

　　"在酹月寮被挟持带走.那些人把紫衿打晕了.原本要买酹月寮的叶家人突然消失了,看起来他们原本是冲我来的.只是我恰好被苏不欺打扮成了茄子,而缃筠为了讨好你,整天扮成我的样子."

　　"为什么他们想要劫持你?"

　　"叶家的人一开始就准备好利用苏不欺.先是卖了他人情,再假装不打不相识,弄清楚了我的外貌身形,常去的地方,再以买房为名,确认我在酹月寮等着他们.可是我姨夫把我所起来了,我很委屈,就反而去了湖边."

　　"不欺知道他们的阴谋?"

　　"应该是无意间了解,但不能确定吧.但他已经做了很多来保护我,是我自己从柴房跑出来的."

　　"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说过了,只是演一场戏.你娘的良苦用心,你现在明白了?"

　　"那......如果缃筠一直找不到......"

　　"不会找不到的,你有点人性好不好,你为她想想好不好？她不知道被什么人劫走了,不知被怎么
　　样了,而这一切麻烦本来应该是我的,她应该站在你面前,她才是你的娘子!"

　　"子由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苏夫人推门进来,"我们不如以三年为期,到时如果还找不到缃筠,就和史家发丧,把澈儿明媒正娶."

　　"只能这么办了."我吓了一跳,居然是夫子.

　　"走吧,天要亮了."苏子瞻把包袱递给我.

　　我飞快地拆下冠髻,用素丝带扎好了头发.

　　"澈儿,等一下."苏夫人走到我身边,"这个算我表示对你这个儿媳妇的喜欢,你认识它吧？"

　　我只是个假的儿媳妇呢...等等,这图案，这手工......

　　"那位叫紫衿的姑娘曾是我绣房的织工,有你和她替我照顾他们父子,我就放心了.你娘的东西,终
　　究还是回到你手上了."

　　"夫人......"原来紫衿说的当铺和织坊都是你们家的。

　　她低头凑近我:"我自知不一定能看到你真正进我家门的那天,你姑且叫我一声娘吧."

　　我何尝不想,早已在梦里叫了千次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