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35、婚礼之前

　　我以为她不时对我冷淡,是因为她的心里始终有别人.

　　告诉自己就算如此也能接受,所以微笑着不耍性子不发脾气不吃干醋,只是希望她懂得回头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够优秀,直到她笑呵呵地说就做子由自己也很好啊.

　　就像哥哥是自己从小无法企及的高峰,无法说出口的喜欢也该是她时不时地阵痛.

　　自以为是地替她解释,下决心容易,斩情思困难.

　　其实她早已不知不觉,把决心和内心都给了你.

　　表面和蔼的蚌,早已在内心留了一个疙瘩.倔强地不肯承认嫉妒和醋意,所以不曾留意那心事其实是一颗珍珠.

　　男人,本不是情感细腻的动物.他已算冷静克制的,但还是身陷其中.

　　还是李灵巍大夫说的最对,这终究是个傻宝宝子由.

　　年少的喜欢,终要到凋零的一刻,才会被发现早已酿成了爱.

　　她在湖边,他在去湖边的路上.

　　湖水微漾,她不明白为什么还站在湖边,像一尊疲惫的雕塑.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马车轻摇,他知道不该往这个方向,还是忍不住驾马奔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相隔这么远的两个人,她自顾自地对着湖水嘀嘀咕咕,他没觉察地和清风嘟嘟哝哝.

　　"他应该忘了我."

　　"我永远不想忘记她."

　　"留有回忆也是美的."

　　"只剩回忆不会是美的."

　　"爹说的没错,他就是子由傻宝宝."

　　"我现在才明白,不欺为什么叫她小傻清澈."

　　"永远是要不到糖又不敢出声的小孩."

　　"永远是不屑要糖又偏爱甜食的小丫头."

　　马车在苏不欺的别院正门前停下.苏子由箭步跑向湖边.

　　后门口,紫色的茄子感激地和送她出门的老管家说谢谢.

　　他徐徐在湖边度着步子,她的痕迹若有若无.

　　她大步走回酹月寮,拿了包袱准备走了.

　　他明白了,却还是晚了时分;他赶到了,却还是与她擦身而过.

　　他不信命运,她却深信不疑.

　　然而他今天动摇了.把错误归结为命运是软弱的表现.

　　他苏子由不是软弱,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克己复礼的教育中小小地挣扎.

　　"苏不欺?"我忙着往酹月寮赶路,竟然在半路撞上他.

　　"你到哪里去了?"

　　"你家啊.不知不觉就走到那里了,你家的管家好慈祥哦."

　　"你没遇到什么跟踪你的人?"

　　"你在说谁啊?"

　　"没事.我是问你刚刚看见子由了吗?"

　　"他也在?"

　　"今天一早发现你不见了,他就说你肯定在湖边,丢下我一个人去找你了."

　　"没看见也好.我回酹月寮,等紫衿给缃筠梳好头回来就动身."

　　"缃筠就在酹月寮啊,她说把那儿当暂时的娘家."

　　"她不在史家等着?"

　　"拜托,从同安史家出发,明天都迎不到亲."

　　"可我总觉得她像是有意的."

　　"就算是又这样?外面只知道你是她来眉州青神后的好姐姐.所以说你好欺负啊,小清澈."

　　我捶了他一拳,他不躲,也不嚷嚷喊疼,只是一味地拽着我,"你马上跟我去叔父家."

　　"为什么?不要."

　　"昨天大家都知道了你是我苏不欺的恋人,前左相李光大人的女儿.当然是跟我去观礼."

　　"不是不是才不是."

　　"什么不是?你穿的还是我送的衣服呢,你还抵赖."

　　"两个都不是.你知道我现在叫谁爹,还有这身装扮重死了,我不喜欢."

　　"小清澈,听你姨夫的,爹是只能承认,不能乱认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好心去看他,他为什么半夜里趁我睡着把我弄到柴房去啊?"

　　"你相信我,他们是......"

　　"为我好!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我们不是让你有存在感,而是先确保你存在."

　　"我们?你也参与......"

　　"小清澈,去晚了可不好,快走......"

　　"苏不欺,你很残忍知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啊,你别拽我,我不进去......"踏莎阁前,愤怒的茄子倔强地抗争.

　　茄子胡乱地挥手,正好打到路过的下人.

　　"对不起,都怪苏不欺......"茄子看到凌烟袖子里掉出来的东西,顿感惊讶:"这对松针耳环......"

　　凌烟慌忙爬起来,跪在我的脚边说:"是表小姐,也就是二少奶奶打赏给奴才的,奴才家里还有生病的娘亲和妹妹......"

　　"她刚嫁进来,按规矩自然是要赏你们的."苏不欺打发他走.

　　凌烟又拜了两拜,才一脸诚惶诚恐地走了.刚一转身,立刻恢复狰狞,心里盘算着.就算你们去问主
　　子也没用,我一不偷二不抢,反正确实是主子赏的,我可没骗你们.我帮她做了那么多事,这是我该得的.

　　我和苏不欺彼此相望,看来终于意见一致了一回.

　　翡翠松针的质地相当上乘,不可能随便打赏一个普通仆人.露怯的仆人被人询问,当然是列出一个不用串供也能互相圆谎的幕后黑手.

　　苏家到处是喜庆的红色,我却在这喜庆的气氛中蓦然觉得寒冷.

　　"别想这么多了,快进去."苏不欺说着把我推进踏莎阁.

　　一回头,却看见一张恬静忧郁的脸.

　　"澈姑娘,是我请你来的."

　　"苏...苏夫人..."

　　"听说你即将离开,我很想再见你一面."

　　每天都说即将,可硬是拖了三天还没走成.

　　"我和老爷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有些事情,总不是我们可以做主的,老爷有老爷的难处,毕竟我们年纪大了,对现实就更顾虑一些."

　　"我明白,夫子是重义之人,不可不守约;子由是至孝之人,不可违背祖母的意思;缃筠是重情之人,不会有人比她对子由更好."

　　"你救过子由,救过八娘,不久前还救了我,我们家对不起你."

　　"子由救过我三回,只当我报恩吧.我是大夫,救人是天职,算不得什么.

　　"澈姑娘,或许这个能稍稍减轻我们的自责."她刚准备打开盒子,一个叫雨纳的女仆突然闯进来,
　　一脸慌张.

　　"澈姑娘,可否在门外等我片刻?"苏夫人还是那么和蔼可亲.

　　"当然."我出了踏莎阁,又撞上苏不欺.

　　"不欺,他们不能作主的现实的顾虑是什么?"我无聊地踢着石子.

　　"你自己想到了还逼我说."

　　"我没有."我决定抵赖.

　　"事实就是那样的.苏家和眉州第二家族程家对立,势必必须争取到最大世家史家的力量.这也是当初叔父接受用缃莹代替缃筠的原因.后来是缃筠自己说服了大表姨夫,所以我才说她不简呢."

　　"如果我还是左相的女儿,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对吗?"

　　他不回答,只是一声叹息.

　　后来我又被苏夫人叫了进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苏家的马车送回酹月寮.苏不欺吵着要送我,却被苏夫人拦住.

　　一日一宿未归,清净的酹月寮竟然红绸飘舞,喜庆非凡.

　　这个缃筠.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不是为我悲伤,而是为她悲哀.

　　我和她,究竟谁更被命运摆了一道,若干年后她在契丹皇宫中问我的这句话,我却一直不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