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21、还是没想好

　　“怎么，他们说的惹你生气了？"一跑出来就撞上子由.

　　"没有."你那么委屈都不生气,我哪有资格生气啊.比起李大夫刚刚说的,我宁愿相信子由是我媳妇.

　　"小妹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过她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你放心."

　　"你为什么不信啊?"苏小妹跳过来,食指掂着我的下巴,"我和李大夫达成协议了.要么我哥哥嫁给你,要么你嫁给苏子由同学.我就牺牲一下吧.这个,给你当聘礼."苏小妹说着.塞给我一枚荷花状的别针,"荷花就是'百年好合'的意思,是史家六表姐史缃菡送的,漂亮吧!"

　　"你史家的姐姐们好象经常送东西给你啊."

　　"是啊,史家的七个姐姐是大表姨父的宝贝,每个人都定制有自己独特的饰物,不轻易送给外人的,
　　不过我不一样,因为他们要嫁女儿到我们家,所以嘛......"

　　"我知道,是缃筠姑娘,对吗?"

　　"以前是这样的,不过上次大哥成亲的时候,大表姨父并没有带缃筠来,我偷偷听他们说,大表姨父似乎希望二哥改娶缃莹七表姐,爹好象也没有不答应......"

　　"子由的妻子就由他们这么换来换去?"

　　"那当然是看爹的意思啊.史家是眉州最大的商贾之家,奶奶就是史家的小姐啊!我们小时侯,奶奶就为苏家和史家定了亲了,当年大表姐史缃蘅本来是指给大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耽搁了,现在,史家是看准了商机,认定二哥哥了."

　　"缃莹姑娘冰雪聪明气质卓然,嫁给你二哥哥是可惜了."在子由面前玩笑开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竟带着酸酸的味道.

　　"是啊,所以你委屈一下喜欢我二哥哥,不好吗?"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我把别针别在她的胸口,"真的很舍不得你,不过我下个月就回金陵了."

　　苏小妹惊讶地张大了嘴.

　　比他更惊讶的是子由.他拽起我的手,"走,我有话跟你说."

　　身后,苏小妹大声地呼喊:"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你不要不信我啊!不听老妹言,吃亏在眼前......"

　　"你真的要走吗?"湖面无风,水面无痕,子由的声音却带了些微哑.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就像你,你是苏家的儿子,你有你的责任,不是吗?"

　　"是啊,不过有的责任背起来并不轻松.就连跟自己朝夕相对的妻子,都没有资格自己选."

　　"缃莹姑娘已经很不错了,她出身与累世商贾之家,却毫无凡间烟火之气,犹如空谷中餐英饮露的枫林,气质纯雅幽静,又傲然不屈,你还不满足吗?"

　　"别人眼中最好的,不一定是我喜欢的,感情不是做生意,银货两契即买即卖;感情应该像打铁,一锤一凿,朝夕相处,烈火真金,百炼成钢.我不喜欢长辈们把娶妻当作挑选商品,也不喜欢作为商品被人囤积."

　　"你还有爹为你操心啊,我爹在我出生后,就没管过我了."

　　"他与你分隔两地,一定比你更舍不得,你的所有痛楚,在你爹娘那里总是要加倍的."

　　"可他害了我娘."

　　"或许正是爱之深才更害怕失去,所以他一时丧失了理智,才会冤枉了你娘."

　　"你说的是他啊."我到底还有多少必须带进坟墓的记忆?

　　"不然呢?"

　　"你刚刚想说什么的?"

　　"我喜欢和我朝夕相对,灵魂相知的女子,而不是对家族最有用的棋子."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我和他,勉勉强强算是灵魂相知,而说到朝夕相对,这两年来却是个雷打不动的事实.

　　难道子由喜欢的是我?

　　春风偷偷吻红了我的脸,我背过去努力整理错乱的思绪.

　　放弃子瞻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我不是信誓旦旦地跟紫衿说我谁都不会喜欢吗?那现在,是什么在心头乱搅,让我有种跳下湖去清醒一下的欲望呢?

　　"我......"子由拍了拍我的肩,欲言又止.

　　我尴尬地转过身,却不敢迎上他的一对暗夜星辰.

　　"我想大概只有你能明白......"

　　湖面栖息的水鸟停止了叽叽喳喳,整个东园静得像密不透风的熟南瓜.

　　"我......"子由的脸颊像一朵天边的火烧云.

　　沉默将呼吸阻塞,将思考包围,将理性冲溃.

　　"缃筠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不会抛弃她娶别的女子为妻.你会第一个支持我的,对不对?你马
　　上要走了,所以我想得到你的帮助."

　　刚刚苏醒的水鸭发出刺耳的叫喊,在水面留下不规则的波纹.

　　"啊,是啊,当然,一定......"

　　说了什么我全然不晓得,只是耳中充满了春意盎然的嘈杂.

　　可笑还是可悲,我完全说不清楚,可是情绪从来没有为别人的一句话受过怎么大的牵连.当他直截
　　了当地说他喜欢缃筠，当他每次提起缃筠是害羞地咬着下嘴唇的动作在我脑海中一次次浮现，

　　当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是他辉煌完整生命中短暂的过客时，我才真正听到了心底尘封的真实。

　　我……突然清楚我是喜欢子由的。

　　茫然地在大街上走,眼前尽是子由在我答应支持他后那张得意喜悦的欠揍的脸.

　　"我以为你从今以后不会想看到我了."居然又走到了酹月寮.

　　岁月丝毫打磨不掉他年轻俊美的脸庞,只是凝出温和沉稳的气质.在普通人面前,他是幽深的潭水,洗练,高洁,和善,亲切,技艺精湛;在我们面前自恋,调皮,洒脱,戏谑的一面,又像是单纯灵动,藐视时间的溪流.

　　我没有办法跟他生气,或许心里原本就不想生他的气.

　　"逃跑了那么多年,帮女儿分担心事,是爹的义务吧."我居然对他笑了!大概是忍不住地嘲笑自己
　　吧.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得一屋灿烂."当然,还有好吃的雪泥糕和雨花茶."

　　"这么说他真的不要你了?"听完我的叙述,他比我还激动.

　　"哪里啊,他从来没要过,好不好."

　　"可是他两次救过你的命!他的样子不是一般的担心."

　　"你也救过我的命啊.子由心地善良,对谁都很好,不用说子瞻和小妹了,换作是陈太初,或者苏不欺这么个受伤法,他也会担心得要命啊."

　　"那你没有觉得解脱?你还说了你会帮他,支持他?"

　　"我,我一直觉得子由在我身边,做我的朋友很理所当然,习惯了他闯入我的回忆,习惯了他每天陪我温书,习惯了他每次及时救我,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好,习惯了忘记感谢忘记离开......."

　　"还习惯了不承认喜欢他."他补充了最要害的一点.

　　"我不能.即使到现在也不能.我只会给他带来灾难,我绝对不愿意苏家因为政治变成第二个李家.

　　他们现在多好啊,我只要支持他,远远地站着就好.."

　　"你要达成愿望,就必定有所牺牲.子由真的是让人很喜欢的好孩子."他说着将我的脸埋入他的胸口.

　　我抱着他的腰,在他宽广的怀中不住地点头.

　　哭泣的悲伤中,我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爹".

　　两天后,依旧春意盎然的湖水中倒映着一张强打精神的脸.

　　"清臣你有办法了吗?"苏子由一脸新婚似的甜蜜,像个来要糖果的小孩.

　　"我,我想苏夫人比较通情达理,应该会支持你,至于夫子,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应该是重点争取的目标,子瞻应该是默认地站在你这边的,至于小妹,她越爱和你作对,就越会坚定地支持你......其实你不需要我一个外人的看法,况且,你现在考虑不会早了些?"

　　"明年进京会考之前,爹就会帮我完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在意你的意见."果然是苏子由,这么让我不舒服的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我只知道,嫂夫人应该会比我表姐还要幸福,子由你很懂得照顾别人."

　　"那当然.清臣你也会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为了避免将来我重色轻友,我们先立誓好吗?"

　　立就立吧,能一辈子以朋友的身份在他身边我已经知足了,虽然他丝毫不避讳地承认喜欢缃筠还是让我泛起一丝心痛。

　　不要跟我说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他从来不属于我，我连说失去的资格都没有。

　　喜欢又怎么样？

　　毕竟我是有目的地接近苏家,接近子瞻,多少次忽略了子由的感受,况且,他会当着一个女子的面
　　说他喜欢别人么?

　　毕竟我是他的兄弟,无话不谈的知己,他如此真诚对我我还不满足么?

　　毕竟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悄悄背着行囊走人,回金陵一心考试,到时候除非金殿上一身朝服同列,还有机会再相见么?

　　勉强止住不争气的想哭的冲动,都怪这湖水太柔媚太催泪。整理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回过头说:

　　“好啊。”

　　他一脸认真地跪下来对湖水说: “我苏子由,愿与他生生世世共同进退,绝不独活。”

　　说完拉着我一起跪,逼我重复一次。

　　就遂了你的愿吧,反正即将永不再见。

　　“我李……”

　　“直接说重点!”他急着打断我, “生生世世共同进退,绝不独活!”

　　“生生世世……共同进退……绝不独活……”每一个从我心底发出的字,却反像一根根钢针扎得我血滴点点。

　　“那么我们击掌为誓!”他坚持要一个完整的程序么?我伸出手,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感受他掌心的温度了。

　　啪……啪……啪……

　　三声响亮的击掌,犹如三把锋利的钢刀,将我的过去彻底地砍断,所有与眉州的记忆,与子瞻的记
　　忆,还有……与子由的记忆,我就将恢复完完整整的李家人的命运。

　　第三声击掌即将过去, 子由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尴尬地想抽回,却撼不动半分。

　　“子由……”我哀求道。千万别拖下去,我的心理防线随时会崩溃。

　　“你答应了不是吗?要反悔吗?我说不——行！”他深黑的眼眸有了闪电般的灵采，嘴角却爬上了一丝浅浅的坏笑。

　　“我答应了什么……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生生世世共同进退,绝不独活!你娘教过你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你答应了做我的妻子!”

　　“子由……”我慌乱地看着他逼近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谁能告诉我，我发烧的时候究竟说
　　了些什么？我爹娘的定亲誓词，我只听过一次,连我自己都要忘记了，怎么会告诉他了呢？他真的都明白了么,还是压根什么都没明白?

　　我只觉得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心不自觉地向湖水倾斜过去。

　　“澈儿,不信我么?我们是在你哥哥面前起誓的呢!”

　　是子由温暖的手臂么?仿佛是害怕再触碰到这不能自已的暖流,我的意识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冰冷
　　的深渊,无处可寻。

　　“澈儿,醒来!我会守护你!”任凭子由怎么呼唤,都没有叫醒怀中的疲惫女子。她太需要休息了,而你不是下定决心要做她的港湾么?

　　杨花树后,一个声音冷冷地问道: “这种事情,你做得了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