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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磨合 死一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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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在米琴家住一晚,鉴于她对小美百看不喜的恶心劲,我便一气之下抱起它甩门而出,打道回府。
一口气跑下七楼,天不作美,阴沉天空之下珠链滚滚,眼前的路人全是打着雨伞还打湿了半截裤子的。又不能转身上楼,咽不下这口气,一赌气一咬牙抱着小美冲进大雨之中,大不了淋个落汤鸡,还能死人死狗不成。
好不容易到了公交车站,一头扎进十几个挤在小小站台庇护之下的人群之中,却因为手里抱着小美引来几个浓妆艳抹一头酒红色卷发女人的尖叫。
“妈呀,我最讨厌狗了,离远一点儿,远一点。”其中一个高个子女人屁股冲着我的肚子一顶,我整个身体就不可控制地跌倒在站台旁边的绿贞树树丛中。小美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它从我手中滑落,夹在两根树枝之间动弹不得,雨水就像崩裂的水龙头冲刷着它的身体。如果说之前那个瘦小的它还能算是只老鼠,那么现在的这个它已经是一只拔过毛的小鸟了。
我气急败类地把小美抱起来,本想息事宁人,无奈红发女人又一拐肘碰上小美的嘴巴,她连声哀叫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骂她,“有病吧!”
三个女人同时回过头来看我,“切,瘦不拉几的小狗。”
我把小狗抱起来凑到红发女人跟前,大声命令它,“小美,咬她,咬她。”
小美伸长了脖子张开嘴哆嗦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嗡,嗡”。
三个女人条件反射性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恐惧。
刚好有辆公交到站,五六个人上了车,身边突然多了空位。我恨铁不成钢地一松手,小美便掉在地上,估计是没摔疼,竟然也没叫唤,只是回过头咬屁股上一处痒处,咬了两下又开始仔细舔着腿上打湿的毛发。
本来还被我的举动吓到的红发女人,此刻看到小美的怂样,不禁大笑起来,回过头冲身边的姐妹说着,“没断奶的小狗东西,还想来吓我呢。”
明眼人一看这几个女人的装扮就知道,肯定是对面那条街红灯区里的小姐,此刻才中午时分,估计是刚睡醒了出去逛逛。她们是习惯了撒泼发横的,真打起来,我估计只有夹着尾巴逃窜的份儿。何况我还带着一只乳臭未干连狗吠都还没有学会的小老鼠,它此刻正旁若无人地用爪子挠她那对扇子一样遮住了半张脸的大耳朵。
这样一权衡,我决定装聋作哑,眼不见耳不闻,假装她们交叉抱着双手连声起哄大笑,时不时还言语挑衅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身后广告牌上面那位笑容可掬的大明星范冰冰。
其实,我心里充满了惶恐,如果她们一拥而上冲我拳打脚踢,我是独自逃命好呢,还是顺便带走小美?要知道这些女人恨不得有个挑事的主供她们发泄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在场的人太多,施展不开身手,又是大雨倾盆缺少打架的氛围,反正她们只是环抱双手在胸前,抖动两条被黑丝裹住的小长腿,不停对我和小美展开言语上的攻击。
所幸,没一会儿,公交就来了。
经过这件事后,我几乎超点就想命令公交车司机直接驱车前往牙套男的住处,我要毫不犹豫地将小美扔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有那么半小时,我被这个想法折磨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还是溃烂过后撒上盐之后的那种疼痛。又一次人品爆发,我完全不知道牙套男的住处,而手机刚好电量不足,所有一切因素都在告诉我,我命中注定是要跟这只奇特的小狗纠缠不清相依为命的,这叫宿命。
我看着将自己圈起来睡在我大腿上还发出轻微鼾声的小美,心里直呼,上帝,给我一只有点儿狗样的狗吧。
手术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在小美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那三小时,我和米琴把小美的好一条一条说了一遍,直到警察从茶水间走出来。
“你是狗的主人?宋晓安?”这位警察的左脸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我糊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嗯,是……我是宋晓安。”表示我从小就怕警察,小时候经常偷邻居家的黄瓜吃,奶奶总拿警察叔叔吓我。她说,“晓安,偷东西会被警察叔叔关起来哦!”我通常都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紧张不安地站在哪儿,手心都在冒冷汗。
“你别紧张,我是处理这起事故的负责人,我姓徐。”和蔼可亲的警察叔叔抬起左手往空中一压,“坐着,坐着,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给他取了个好记的名字,徐黑痣。
徐黑痣将眼光投向米琴,“麻烦你再仔细讲一遍当时的情况,因为现场有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很严重。”
我疑惑地看向米琴,三人受伤?米琴愣是把肇事司机弄来了宠物医院?
米琴开始手脚并用的模拟当时的场景,讲到小美倒在血泊之中,她几乎认定她已经死掉的那一段,她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突然很奇怪,“肇事的司机去哪儿了?”
“他受了点儿伤,需要去医院包扎一下。”徐黑痣表现出他当警察的稚嫩。
我还是无法理解,“我们这儿还没解决,你怎么能让他离开。”
徐黑痣挥了挥手里的身份证证件,得意地说,“放心,他跑不了,身份证在哪儿。”
我对这个菜鸟警察彻底无语了。
徐黑痣又把话题转向了米琴,“黄先生说,当时你以死相要挟要求他必须先送这只狗(他指了指手术室)去宠物医院才导致他离开事故现场,是这样吗?”
米琴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小美当时流了好多血,我以为她死了。”看到徐黑痣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字,她走过去,“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一只狗快死了并不是大事,应该先送那些只受了点轻伤的人先去医院,你还是不是人。”
徐黑痣抬起头看向她,奇怪她怎么会这么想,“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误会了,”看到她咬紧下嘴唇,泪水从眼角掉下来,他的语气弱下来,“你先别激动,我只是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一起肇事逃逸……”
米琴打掉他手里的黑色水性笔,“你们只关心人,狗也是生命,你知不知道一只成年狗有五岁小孩儿的智商。你知不知道它们也会疼,在你们只顾着救人的时候,它们的心是有多悲凉。”
我和徐黑痣都被米琴的举动吓到了,特别是我,我几乎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对狗还有这种了解。更让人奇怪地是,作为小美主人的我似乎除了悲伤并没有如她那样强烈到不可抑制地愤怒。这能说明我不是一个好主人吗?
徐黑痣根本没法从米琴哪儿问到什么,不管他问什么,她都能把话题转移到他对待狗的态度上去,她认为这是一个警察不应该有的认识,一个警察怎么可以把人命和狗命放在高低不同层面去对待。徐黑痣百口莫辩,也根本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来,我真担心他会顶不住压力起身一走了之。他显然还是一个刚刚工作不久的警察,完全没有狐假虎威的架势。又或者他是觉得好男不跟女斗。所以,他完全沉默地坐在哪儿顶着她河东狮吼一样的咆哮,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琴才停止了咆哮,她显然是说话太多,嗓子哑了,口干舌燥,她需要喝水,长时间说话和哭泣消耗掉太多体力,最终她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徐黑痣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宋小姐,请问你们是私了呢还是?”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情,也完全没想过小美一旦死去,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我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直到他再次小声问了一遍,我才回过神来看着他。
“啊,你说什么?”
“我觉得你们还是私了比较好,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每天都有车子撞死狗的事情发生,这些事故只能私了,法院不会受理这样的案件。”
“真的吗?”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应该很悲伤,他竟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宋小姐,你可以要求他赔偿,这是你的权利。你也可以要求他支付狗受伤治疗的费用。一般情况下,像这样的事故,司机都愿意花钱了事。”
“小美如果死了,要钱有用吗?”我发出一声冷笑,“对你们而已它就是一只狗,是吧。”
“宋小姐,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受理这样的案件的,所以私了,你还能拿点钱。狗死了可以再买一只,养久了都会有感情的。”当时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他就更加大胆地说,“你要想开一点儿,一般这样的狗,死了还能拿一千块钱,没死,司机人好一点儿,还能给几百块钱医药费,遇到不讲理的人,他理都不会理,你也找不上他,毕竟死的不是一个人,这……”
听到他说“毕竟死的不是一个人”,我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我突然站起来指着他,大声叫他滚。一股强烈的悲伤从我心底一点儿一点儿流出来汇成了海洋,它最终在各种情绪的百转千回中转变成了浓烈的愤怒。
米琴失去我身体的依靠,一头栽倒在椅子上,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她半眯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估计一时还不知道身处何地。
徐黑痣的脸一阵铁青。
我扑过去扯他的衣领,“你和那个司机是一伙的,他给你钱让你来当说客的,是不是。”
徐黑痣菩萨一样好的耐心终于用完了,他用力挣脱我的双手,走到窗前捡起混乱当中掉在地上的笔记本,站起身理了理胸前皱巴巴的制服,语气很粗暴,“妈的,真是见鬼了,第一天上班就处理这样的案件。遇到两个疯子。”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身走到我跟前朝我吼,“告诉你,撞死一只狗,也就我还理你们,换作其他警察,狗屎理你们。”
我冲着他愤怒离去的背影吐口气,“败类,警察都是败类。”a
我骂了将近十句“败类”,情绪才平复下来,等我坐下来才发现米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像鬼魂一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