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劫后 大劫过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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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劫后
正在二人神游太虚之时，下面有一队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驿站逃走……地形并不熟悉……山路泥泞……没走远……格杀勿论。”
“是。”
深夜静极，即便是那些人有意压低声音，还是有只言片语漏进泉翎耳朵里。这一激灵，刚刚来的瞌睡虫全醒了。
“驿站逃走”，从驿站出来的只有我们俩，人家又不是一起的，“格杀勿论”是指我吗？不对，我回去的时候就没看到小玉。她要是也出来，那就是指我们俩了。
她是真的找山豹了吗，还是干别的了？她逃出来没？要是真跟山豹在一起，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个把人还真不算什么事。小玉要是找山豹，凭长安的心思必定是会跟着的。他们俩带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长安，也不知道境况怎样。
希望小玉真的是找山豹了啊。
不对。
“驿站逃走”、“格杀勿论”。“逃走”？莫非，驿站出事了？
“格杀勿论”、“驿站逃走”。驿站，驿站，驿站……驿站，里，那些人……难道都，都……
泉翎越想越是不敢想。武平村虽说是深山里的村，但也是有规模的大村寨，全村老少近千人。这次去江临的是村里所有年轻人，出发之前还登记造册，说是有三百多人。一路随行的兵士也有一百多。要是自己猜想为真，那驿站被屠，上下将近五百口人，就全没啦。一=夜之间，不，现在还是丑时呢。可能只是一息之间，人就全没了。那么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那么些活生生的人。
泉翎越想越激动，呼吸急促，xiong口上下起伏剧烈。嘉平看势不妙一把捂住她嘴，将其制住不动。
此时正有人走到这棵树下探查。树上二人皆屏住呼吸，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隔着层层繁茂的枝杈树叶，树上二人似乎都能感觉到树下探查者的一举一动。此刻，一息之间都是如此漫长，好似时间凝固不再流动，又好似故意抻长要让他们好好体会时间流走的一点一滴。
嘉平伤重无力，胳膊开始颤抖。他清楚知道下面是些什么人，一旦自己这二人被发现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嘉平的心，随着下面人的动作越提越高，快到嗓子眼了。此前几次出生入死，似乎都没有这次与死亡如此贴近。
嘉平胳膊抖动越发厉害。泉翎瞄了一眼，在他手上拍了两下。瞧见泉翎镇静如初，嘉平的心顿时落地放松下来。这种生死关头，两人气氛相互影响，人越是镇静放松，越是不容易出错。
树下的人搜寻不到什么离开了。
这一路上泉翎掩藏行迹，走得甚是小心。若不是嘉平有伤在身，早已不耐烦。现在幸亏自己没擅作主张，否则就不是在树上安坐了。嘉平心里想着，也为刚才情景捏把汗。
人走之后泉翎全身戒备顿时松懈，刚刚的消息带来的震惊以及方才生死关口徘徊的紧张气氛，后知后觉激荡而来。
武平村人居于深山，民风淳朴，打猎务农为主。近几十年局势动荡，这里却堪比世外桃源，不闻征战。然而山里地势复杂，雾瘴鸟兽密布。进=入其中而能存活下来的没有几个，能找到武平的更是寥寥无几。泉翎就是这寥寥无几中的一人。
刚被泉泓带进来时，泉翎小小年纪适逢初遇变故，心神不稳。后来时日久了，结识山豹、小野几个同龄人，才日渐活泼起来。朝夕相处，一起成长。泉翎渐渐把武平当成自己家，渐渐对泉泓多有依赖，乃至更名换姓，重新做人一般。不成想，如此光景不过两年，泉翎视之如高山大树般的泉泓就踪迹全无。若不是往日的书画还留在家里，仿佛武平根本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随后不久，小野也不告而别。此后，烽烟渐起，在外读书的长安回来，带着气血方刚的少年们与敌军周旋。猎户出身的山豹自然也在其中。往昔热闹喧哗的院子，孤零零只剩泉翎一人。
泉翎回想起这一路走来，姜钧私下里言语融融，目光灼灼，嘘寒问暖。就是一路上泉翎坐的车，也有赖姜钧多方照顾。他似乎把所有色彩都带进泉翎枯wei的世界里，点亮她整个世界。然而，家园失守，前路渺茫，这般境况下竟然与对方军士多有暧=昧之情。而另一方面，泉翎自小屡屡遭遇变故不被命运看顾，更不敢奢谈关爱，直到遇见姜钧。久旱之下终逢甘霖，又怎能让她轻易放下。如此这般，左右为难，泉翎已是把自己逼迫到角落里，虽挣扎，却甜蜜。
然而，这个世界太过残忍。泉翎尚未品出这美好情味，就突逢大变。上百条人命就这么烟消云散，亲近好友生死不明，还有刚刚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心仪之人或许也已经身首异处。如此种种，一次次撕=裂泉翎的心。
为何自己珍爱之人最终都一一离去？为何自己每每心怀希望就被无情打击？是这世界太过善待于我而不甘心吗？还是看我太过良善要多加历练？或是要有所考验以图后效？于我而言，这世间权势却抵不过一句温暖的话语和切切关怀之情。难道我注定要孤苦一世？
泉翎一时思绪万千，无从发泄，最后化作喷薄的泪水，汹涌而出，决堤而下。
这万千世界花团锦簇，哪一朵属于我？这世界人海茫茫，无一人与我相关。万里锦绣江山，家又在何方？
茫茫无尽深夜，无前路，无方向。
深夜静谧，天空星光闪烁。
经过一天厮杀才搏出重围，又先后几次在鬼门关前路过，再次安稳后，嘉平心情变得轻松愉悦。自小经过重重考验，可谓是历尽生死，身经百战。再严峻的生死关头，也能在之后的短暂安宁里心情放松。
现在陷于深山之中，还要面临随时可能的追杀攻击，以及潜伏于此的山野猛兽，最重要的是嘉平要孤身一人带着身边这位脱离危险，安全抵达。这难度，绝不次于之前阻止追杀。
万幸的是，虽然满身伤患但都无甚大碍，只是皮肉伤而已。好好包扎处理下，没几天就可恢复。只是现在无医无药，荒山野岭鲜少人家。想要处理伤口，看来明天要冒险回趟驿站了。此后路途艰难可想而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都要带走。
第二日凌晨，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嘉平将泉翎唤醒说了打算。泉翎得知要返回驿站也执意要跟去。这事太过凶险，嘉平却违拗不得，只得一同前往。
到驿站后偶尔几声早起的鸟儿鸣叫，暴雨倾洗过的地面泥泞不堪，空气清冽，天光未亮。似乎一切还只是在沉睡中，昨晚恰巧听到的一句半句话只是噩梦而已。泉翎站在院里，脚步迟疑。嘉平已经开始挨个房间搜索。房间里的人无一幸免，皆是一刀毙命，甚至都没流多少血，手法纯熟干练。嘉平随意搜罗几件衣物、医药以及其他必备物品打个包袱挎肩上。
泉翎迟疑半天，心里争执不下，最后胆战心惊走到自己房间，里面空无一人。这时候，提起的心才稍稍放松些。然而两侧隔壁房间里的人却没有幸免。泉翎带着心里的侥幸，开始壮着胆子一间房一间房查看，一个人一个人辨认。她要找到心里挂念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每进一间房，心就沉下一分。房间里的人竟无一幸免。走到山豹他们的房间，并没有发现山豹和长安。刚刚湮没的希望又露头几分。
最后的最后，泉翎走到姜钧门前，踟蹰一步，缓缓推开门，迈过门槛，心里忐忑如擂鼓。巡视一圈，房间里没有半点人影。再次角角落落搜寻遍，还是没有半点痕迹。仿若不曾有人入住一般，物品摆放整齐，柜子里被子摞的整齐，bed上=bed单无一丝波纹。泉翎一屁股坐在bed上，心里祈祷他们都避过灾难，个个都安然无恙。
此时，嘉平走进来，“此地太过凶险，走了。”
泉翎跟嘉平在山林里跋涉，走到高处抬头，隔着林稍望望远处天际尽头隐约一线鱼肚白，低下头透过山林还能看到山下驿站的熊熊火焰。早晨清凉的林风吹得泉翎一个寒颤。这远远的日出和脚下熊熊烈焰，似乎预示着泉翎生命里将要重新揭过旧的篇章，准备迎着新的开始。只是山高路长，走的如何，就看脚下了。
“昨夜多谢有你。小女子不敢耽误贵人要务，就此别过，分道扬镳。”泉翎转身对嘉平说。
“昨天晚上也是多亏有你相救，不然我又哪能活到今天？”
泉翎严正看着嘉平，道：“我已说过，你是谁，做什么，因何受伤，我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不必告知于我。救你也是顺手而已，何况昨夜因你我也免于屠杀。你我本是萍水相逢，我俩就此扯平，不必挂怀。”
泉翎上下扫了嘉平一眼，“况且，我看你也只是皮肉伤而已，今日已经好了七七八八。方才又在驿站搜罗不少伤药，够你痊愈了。”
泉翎眼色一深，“我看你一人就能抵挡多人围攻，还能保全性命求救，想是这山林险恶尚不能威胁于你，又何必多一个累赘。此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扰最好。”
言罢，泉翎也不顾嘉平作何想法，直向深山走去。
在泉翎走投无路游荡山野时，是泉泓收留了她，并带到武平村，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在泉翎开始接纳信赖时，也是泉泓一走了之毁了她对周围刚刚建立起的信任。泉翎对泉泓既爱戴又痛恨，矛盾交杂。为何不要我，为何被遗弃的是我，她很想当面问问清楚，却只能一遍遍折磨自己。这问的，或许不只是泉泓，还有天上掌握命运俯视人间的神祗，还有那个泉翎几乎要忘记的人。
外面骄阳似火，茂林深处只漏下点点斑驳日影，在泉翎眼前闪啊闪啊。仰躺在地的泉翎用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间向上看去，茂林幽深没有尽头看不到天，就像梦里沉入海底时所见一般。
淡淡血腥味萦绕于此。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泉翎脑子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一句，不停在脑子里荡啊荡啊。
好累啊，好好休息下是不是会好些？就这样沉睡下去，安安静静无人打扰，不是很好？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打扰吧。所有人都过自己的日子，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牵挂。唯有我孤身一人，无人挂念，不关痛痒。那，又何必经历这世间苦楚，白白给别人增添烦恼。
血腥味愈加浓烈。
如此这般各种想法撞=击泉翎的脑子，一股绝世孤独向周身袭来包裹全身。
好累啊，睡着了就好了，泉翎对自己说，慢慢合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