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离家 谁离家，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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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离家承安十四年秋
天色晦暗,只有微弱的光勾勒出天边浓密的云层。深蓝色的海水，靛蓝色的天空，于远处相接。茫然四顾，不分前后，不辨东西。若非陆晗随波浪上下起伏不由控制，甚至都无法分辨上下方向。看不到悬崖峭壁的海岸，也看不到远方闪烁的灯塔，更遑论由此经过的船只。天地间，似只有她一人。
不记得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为何来此，陆晗唯一确认的，就是自己不会水。为了保持平衡，不被海浪涌翻永远沉入海底，陆晗只得一刻不停地划水，四肢一刻不停。
海水包裹周身，冰冷侵袭四肢躯体，牙齿不由自主的打颤。感觉越来越迟钝，动作越来越僵硬，力气就快泄尽。脚下踩不到实地，手里握不到实物。随波漂流，身不由己。陆晗不知道会被海浪推向何方，更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心里一慌，手脚就合不上节奏，慌乱之中又被浪涌打中，铺面而来无法呼吸。被周围力道裹挟着，卷入海中。
“啊！”惊呼出声，恍惚一阵，泉翎方发觉这是在做梦。窗外溶溶月光穿过层云和窗纸落在墙上，将斑驳摇晃的树影落送入眼中，梦里遗落的片段闪现于脑海，而周遭的事物却愈加清晰。
窗上的窗纸不知何时糊上去的。糊窗纸前要仔仔细细撕净框子上的纸，涂浆糊，糊窗纸。想起以前这些都是热热闹闹抢着要做，不管好看不好看的，泉翎愣是要把自己剪的窗花全都贴上......
最近一次贴窗花...是那年病愈后自己剪个“喜鹊登枝”贴上的。
泉翎看了下窗子，空落落的。
这里，不是家里啊。家里高大的垂杨柳，夏天风吹哗啦啦地响。再炎热的日子也总有一丝清凉来自他的树阴。那时的泉翎总是左奔右跑追蝶扰蜂，没一刻闲适。满院子都洒满她欢快的笑声。那时的泉翎，她的世界只有明晃晃的太阳、随风舞蹈的垂杨柳，还有遥遥天边神秘的老首领。那时的泉翎，纵是有什么不开心，也会绽出明媚的笑容。
这里又是哪里呢？是遥远的那个家里？还是，山脚下，贴着枯黄的“喜鹊登枝”窗花的小屋？
恍恍一瞬，泉翎知道这里哪都不是，这是不知将去向何方的路上。
位于梁越两国交界的龙域山深处，有个武平村。自从多年前朝政崩裂、重立新政以来，各地势力揭竿而起，群雄逐鹿，渐次形成现如今各国并立的局面。也不知，最后谁能一统诸国再现盛世繁华。
而这二三十年间，横亘于梁越之间的龙域山脉，天然成为两国的交界线。相较于山外连年征战、税赋沉重，小小的武平村竟也安详平和。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而这暂时的平和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山南越国靠着龙域山这个天然屏障，无人掠其锋芒。且此地依海靠山，湿热多雨，物产丰厚。立国不久就渐渐生出懈怠奢靡之风。上自国君，下到官员商贾，享乐成风，到处充斥着靡靡之音，竟无人在意政事防务。以致敌军暗中从龙域山断谷进入腹地之时，一路势如破竹，无人能挡。赫赫一时的越国，就这样呼啦啦倾倒。甚至很多人都未曾反应，家国已是烽烟四起。在这场跨过龙域山的战事里，武平村自然是不能幸免。
历经两年的战事终于平息下去了。
战事虽平，武平村人的心，却没有安定下来。因战火波及，村里青壮年均已出去应战。结果却是对方势如破竹，绕过龙域山，横穿断谷，直取颖都，大胜而归。
也因此，全村的青壮年，无论男女，都被“请”去大梁都城江临——据说那皇帝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乡野莽夫竟能凭借龙域山地势，使梁军屡屡受挫，不得不绕道前行。可这羊送虎口的事，自古哪有落个好的。一时间不免人心忐忑，前路惶惶。
想那败国之主，手里明明还有大将屈不群，还有精锐虎贲骑，却只顾玩乐，最后束手就擒。那万里江山、千种风采，竟都挽不住国主对敌称臣的心。大好江山，拱手相让。只可怜了百姓，刚送走贪婪刮地父母官，就迎来凶猛酷厉虎狼师。怎不教人心胆颤颤。
尤其那些家里有人去了战场的，更是内心惶惶，热锅上的蚂蚁般。尤其武平村里，当初外敌来袭，里正那在山外面城里上学堂的儿子回来，鼓动其他年轻人护村保地，拉出一队人马就上了战场。后来竟也小有胜负，乃至小有名扬。可是，在国之大势面前，就这么几个人几匹马，无异于螳臂当车。
山野村夫，想不到家国大义那么宏大的事情上。原来当初只是想着护卫武平村安然不受外敌滋扰。可却没想，战事结束后这竟然成为把青年都送到虎口狼窝的借口。村里年长者恨之又恨，谁家没有几个年轻人呢。却又是无可奈何。
前行漫漫，不知他们将要面临的，到底会是什么。也正是这种遥不可及、毫不知情，使得临行时村民具是一番生离死别。
其时，外敌入侵，守城官家多少个护着自己亲眷携细软暗中潜逃，贪生怕死。朝廷上下盘剥处处掣肘，相邻城池各自为战无意互相支援。更有甚者怕他人战功压过自己，竟落井下石。那软骨头媚外不战而降的，更是大有人在。乃至仅有的几个意欲奋力一搏的，最后也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如此境况下，百姓为免敌寇侵占家园侮辱妻女，各地群起反抗，如火如荼。奈何只凭一腔对故土的热望是没办法击退敌兵收复失地的。只是这武平村坐落于龙域山脚下，上山下河多有飞禽走兽。此地村民哪里是抗着锄头、拨拉算盘的人可比的。上山搏猛兽，下水斩蛟龙。尤其猎户出身的虞长青，挖陷阱下套子，样样精通。
然而，战场上指挥有度进退有序，全赖武平里正的儿子，学名韩在飞的。
让那来犯的敌国将领们想不到的是，就这么个小小一队人马，左绕右突，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摸不到首尾，却让他们实实吃了几个大亏。他们哪里想到，这些让身经百战的将领吃了大亏的人，听说只是田舍乡野里的乡野少年郎。哪里读过许多书，更遑论兵书了。
所以这回他们必是要见识见识，这些人究竟是些什么人。
近几日泉翎忙于赶路，虽有车驾，却仍免不了奔波之苦。整日闷于车内，又兼对前路忐忑惶惶，难免心思郁结。如今日这般噩梦中醒来已经不是三两次了。每次都是沉浮于海面，波涛汹涌。惊醒后就再无睡意。
前几日一路上秋雨绵绵，到达朔阴时，前方官道又年久失修，索性停留几日暂作休整。到明日就又要开拔了。
此时夜深人静，外面溶溶月光透过层层云彩和窗纸映在墙上，泉翎的心思却飞到千里之外。噩梦惊醒，彻底难眠，索性到院子里走走。
夜色静谧，点点星光闪烁于云层背后。凉风拂面，树叶婆娑。似乎疾驰千里，又似乎溶进这夜色。泉翎喜欢这样：前路茫茫，后无方向，谁都一样。不必费心探究自己到底何去何从。就像梦里那天地不分无边无际的大海。闭上双眼，只需张开耳朵，细细聆听这世间万物的声音。
夜风流动，不只有助于倾听世间，更是连周遭的气息也随之浮动。而泉翎，最善于捕捉这些差异。现在，就与方才有些微不同。裹挟在雨后夜间湿润清新的青草味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不，是血腥味。
朔阴城，南靠雪玉山，北临平湖。是夹在湖山之间平湖走廊东端的必经之路。姜钧遣送武平村众人自龙域山北上，又沿曲水逆流而上绕过雪玉山东麓，到朔阴。接下来穿过平湖走廊，在湖口镇稍做休憩，就要直达梁国都城江临不做停留。
姜钧，容貌俊伟，身姿朗朗，性情旷达，知情识趣。虽是底层军旅出身，却不仅没有沾染粗鄙习气，还更添风霜打磨出来的粗粝。于年轻女子而言，别是一番风情。只要他愿意，似乎没有哪个女子不被迷倒。
而现在，此时此刻，泉翎一人失眠在外，卧房内却不只姜钧一人。
“料理完了？”一个声音在低处问，意态闲适。
漆黑的屋里，被外面的月光晃出半明半暗。黑暗之中砸出一句，“失血过多，必死无疑。”
“怎么？没下死手？”摇椅吱吱扭扭，静夜中尤显嘈杂。“不是号称第一高手吗？原来不过尔尔嘛。”
“那人身中数剑......”
“具体情形不必说与我听，我只要不影响大事。至于其他，你看着办。好了，你可以走了。记得按时行动。”吱吱扭扭的摇椅骤然一停，声音一肃：“你记住，主上所谋如今全在你我。谋事已毕，能否成事，就看你了。你有所折扣，就是主上损失。”
“为主人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就不劳费心。时候一到，必按计划行事。若有差池......”
“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那人开门一个闪身隐没于黑暗之中。
姜钧待人走后几步跃到院中，左右张望，目光狠辣，似要揪出谁在近前。
“将军在此也因失眠吗？”一句清越的问话，在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