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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尘封 尘封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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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泉翎做了一个梦,暖洋洋的晚霞里母女相依。天边红彤彤的霞色映照着地上红彤彤的狗尾花,大片大片狗尾花一望无际。
天边尽头,红霞一色,绚丽非常。
晚风轻拂发鬓残发,裙裾飞扬。
母亲回头轻轻将泉翎碎发拢上,道:“都多大的人了,头发不能好好梳梳吗?”
揽过泉翎低沉说道:“冷吧,以后别这么操心了。挂念别人就不挂念自己吗?”
被揽在怀里的泉翎顿觉温暖,许久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片刻,休息休息。靠在母亲怀里没有风吹竟然还流出热泪。
太久没见母亲了,太久没有人说这样挂念自己的话了。乍然听到这样关怀的话,还靠在如此温暖的怀抱里,泉翎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萧越看着她睡梦里热泪流过的笑脸,心里感慨不已。当初你照顾我,小小年纪彻夜不睡,现在我来照顾照顾你吧。
见萧越给泉翎盖被子,还伸手摸额头给她试温,又一边喁喁细语,关切之色展露无疑,璧月停在门口默默无语。
一会,一个小丫鬟领着一位妇人进来。萧越见妇人熟门熟路开始诊治,与璧月一同退到外间。
窗外夕阳西沉,彩霞映满天际。二人立于窗前一时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妇人从里间出来,给二人福了一福道:
“这位小姐无甚大碍,只是近来殚精竭虑操劳过度,心神耗费过巨,需要好好修养几日。”
“多谢三娘。小琴,陪三娘把药抓了,去吧。”
“那人怎么样?”
璧月知道萧越指的是将泉翎带过来的人,“由小叔看顾,没什么事。”
“嗯。既然有这机会就不能放过,势必要知道是谁在后面。”
静默许久,二人突然一同发声:
“她……”
“她……”
“三娘医术了得,湖阳周围多少人都慕名而来专找三娘治病的。三娘既说无事,那必是无事了。公子不必担心。”
萧越看看璧月笑道:“我不是担心这个。知道你顾虑周全,定能处置妥当。只是故人重逢,见了她又想起早先经历,心里多有感触罢了。”
“公子想要挖出背后的人,何不向她打听打听?不是事半功倍。”璧月眼神带过里间对萧越说道。
“她?恐怕她知道的比我还少呢。恐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叫着父亲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哼!”说到后面,眼神凌厉一闪。
第一次见到萧越狠辣的模样,璧月心里“突”地跳漏一拍。
“你怎么了?脸色煞白的。”萧越关心问道。
“没怎么,粉敷多了吧。”勉强笑笑。
自从萧越留宿挽月阁以来,璧月除了处理挽月阁日常事务,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陪萧越。二人自小相熟,璧月丽质天成,实在不必刻意装扮陪侍萧越。因此这几日璧月几乎从未涂抹脂粉,今日也不例外。
“小叔那里,公子不去看看吗?”璧月赶紧找别的话头。
“是要去看看。小叔一生痴迷练武,其他一概不论。审问这等事务,也是不放心交于他。”
璧月说要留下照料泉翎,萧越一人去找小叔了。
望着萧越走出去的背影,璧月仍是心有余悸。
回想当年,二人一个是国公府家大小姐,一个是皇室里唯一的皇子。逢年过节宫中大宴,璧月都会随家人进宫参加皇室私宴。那时皇帝对皇后爱重非常,说是皇室宴会,实则只是一家三口请几个老友携家带口一起大餐一顿。
这种时候“只谈私情,不谈政务”,也没那么多规矩。常常是大人们在一个桌上交杯换盏,孩子们在另一边说笑玩闹。而里面只有璧月一个女孩子。哦,当时她还不叫“璧月”,而是叫“婉慧”。
其实那时候多半是婉慧——我们的璧月,独来独往,那些小公子哥儿谁耐烦跟个丫头一起玩啊。不过皇后十分喜欢婉慧,常常带在身边,还曾对皇帝直言“慧慧做我的女儿吧”。说这话时,婉慧就坐在皇帝的怀里。甚至常常有人戏言“婉慧就是将来的皇后”。
只是人的贪念总没有满足的时候。煊赫一时的安国公府权势再高,也高不过皇权。若想再更进一步,赌注押上的是众多性命。全府上下的身家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婉慧也不过是押到上面的一枚筹码而已。
而后突然之间大厦倾倒,婉慧骤然从天堂跌到谷底。从丫鬟仆从众多的国公府大小姐成为朝不保夕的阶下囚。那些曾经如明珠般耀眼的姬妾们,成日啼哭顿失神采,毫无往日风光。
曾经的主子奴婢,在牢里都是一样性命。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挖个坑把别人填进去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许多年走来,吃过不少的苦,受过不少的罪。而这些万万不及当初的百分之一。那一夜夜的担惊受怕噩梦惊醒,那一夜夜听着不知何时起何时止幽幽咽咽的啼哭如鬼魅般恐怖,那一夜夜捱着忍着跳骚、臭虫的嗜咬抓挠不止。
当有人打开牢门把婉慧扯出来,不是要走向法场,而只是去人市,那一刻,婉慧心里简直欢呼雀跃起来。再见蓝天,不是透过高高的窗子隔着栏杆,是亲身站在蓝天之下,目之所及不再是高墙而是广阔天地,那一刻,婉慧犹如从地狱重回人间。
几年后在街头再见萧越,已经成为璧月的婉慧,心里不只是极大震惊。似乎看到了往日的富贵荣华,还有日后的繁花似锦。随后婉慧将萧越藏于挽月阁自己的住处,想尽办法打听京中消息,暗中给萧越带吃食。婉慧与萧越也因此才熟悉起来。
而这些也得意于婉慧在挽月阁中的地位。盖因婉慧才情出众丽质天成,是鸨母重点培养的对象,早早就按照来日当红倌人培养。婉慧衣食住行比当地太守家的小姐还精细奢华,更是自己有个小院落,独门独院。
只是这些比照当日名满京都的安国公府大小姐的日常住行,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今,当日自己施手援救的落魄小皇子,成了今日金戈铁马的昭远王。胸怀丘壑,俯视天下。刚刚眼神里闪现的狠厉提醒着婉慧,哦不,是璧月,面前的这个昭远王再不是曾经温柔平和的小男孩。
她,现在是湖阳城里,秦楼楚馆间当红倌人璧月,不是曾经名满江临的安国公府大小姐。她与萧越,不再是自幼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而天地有别的地位和完全各异的眼界,轻易就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那些荣华富贵痴心妄想,都该抛诸脑后,想都不要想,璧月心道。
※※※
嘉平迷迷糊糊醒来时,自己是被绑在交椅上的。双手在椅背后紧缚,双脚离地悬于椅面之下。挣了两下,手脚吊在一起相互牵扯。浑身绳索紧缠,动弹不得,好似与交椅混为一体般。整个房间毫无一丝光亮,憋闷异常。
心里暗笑,捆的这么紧,就这么担心我跑了?
不知多久,门被骤然打开,屋内豁然一亮,太过清冽的空气袭来撕裂着心肺。嘉平闭眼扭头猛咳起来,许久方平息。
门一合,又恢复到原来黑暗憋闷悄无声息的状态。若不是能听到另有他人的呼吸声,恐怕嘉平都要以为刚才只是幻象。
“说吧,绑我来此有何贵干?”嘉平干涸嘶哑的嗓音响起。
※※※
泉翎醒来已是三天之后。这场病来势凶猛,去的也快,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醒来时,是晚上,嘉平就在身边,靠着椅子仰睡过去。泉翎并没马上叫醒,仔细看着嘉平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
泉翎睁着眼睛望着空空的帐顶,回味着梦里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关怀的话语。这么些年,这种踏实温暖的感觉只在梦里才有,实在舍不得醒来。
“你醒了。”
“嗯。”
“要喝水吗?”嘉平走到桌前倒水。
“好。”
“你没醒前璧月来过了。”嘉平过来扶泉翎起身喂水,“怎么样?还要?”直接把水壶拎来,让泉翎对着壶嘴喝。“她还派个小丫鬟来照料着。郎中说你今晚基本就能醒来,我就让那丫鬟走了。看来这郎中还有两把刷子。”
清凉的水喝到肚子里,嗓子终于舒服些。泉翎开口道:
“你怎样?昨晚上我见你很是严重。没有外伤,可是表情扭曲,想是内伤。我又没有办法,只好找璧月请她找人了。”看看外面天色,“熬了一晚上竟然睡了一白天。”
“你这哪里是睡一白天啊,是睡了整整三天哪。烧的浑身滚烫,吓死人了。”嘉平低头转身把茶壶和杯子放回去,“我很好。璧月找的郎中顺便也给我看一下,没什么。”
转身对泉翎说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说着还做几个夸张的动作。
见嘉平行动自如放下心来。
嘉平回身摆放茶杯茶壶,闷声说道:
“对了,你病势凶猛璧月也是找的别人。如今既然已经醒了,明日也要去谢谢人家。”
“那是应该。”泉翎点头道,“这两日也多谢你操劳了。我都没事了,你也睡吧。”
嘉平撇撇嘴,嘀咕道“我操劳什么了,还不是有赖璧月和那人吗,里里外外也没我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里里外外的?”
“没什么。我也是刚刚才恢复,里里外外躺了两天,不想再睡了。”
“你要不睡我们说说话吧。”
嘉平欢快答应,“好啊。这几日昭远王已经到了湖阳了,关于他的传言,我都跟你说说吧。”
之前泉翎就听嘉平说过,不过现在刚刚醒来,也是无事,不如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