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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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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婉守住杜正元一直到手术前,才叔和奶妈很快送了粥过来。她胃口差得不能再差了,胡乱吃了一碗,没再动。
手术的过程就好似在受刑一般,她垂头静坐,一动不敢动,期待那扇关着的门拉开,但又怕它拉开。她矛盾恐惧,心绪不宁。
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薄薄的夜色笼罩下来,医院的走廊大厅统统拉起了电灯。
杜清婉再也坐不住,浑身僵硬的站起来。
她轻步移到窗边,把头探出去透一口气,外面凉意甚浓,楼下的街道人影廖落,地上淡淡的一片白色——竟然下雪了。
也对,将近过年了,到底还是下些薄雪有气氛。
她其实挺喜欢下雪的,尤其喜欢深夜里不期而至的一场大雪。
世间无声,万籁俱寂。推开窗子便是一望无际洁白如新的世界。
杜清婉淡淡舒了一口气,回转身的时候,段锦铭正好拉开手术室的大门,摘掉口罩,神采极佳的一双清澈眼睛此时也染上了轻易察觉的疲劳。
“段医生——”她喊了一声,余下的话却被生生哽在喉头,吞不下,吐不出。
“医生,我们家老太爷怎么样?”倒是奶妈快她一步,快步上前询问。
“手术很成功,怕病人今晚醒来会痛,所以我给他用了些安眠药,明天应该可以醒来了。准备平淡的流质食物,不可食荤。住院一月观察。”
段锦铭语气平稳温和,声音清冷疏离。
“好的,好的。”奶妈不断点头。
段锦铭转身要走,他掠过杜清婉的时候,眼光停了半秒,但收得很快。杜清婉仍然未回过神来,压根没发觉。
等他平缓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时,奶妈才过来拉她“小姐!好了!老太爷没事了!!只观察一月,还赶得及回家过年!太好了!!”
杜清婉的身子总算软和下来,怕她担忧,扯出一个微笑“嗯。”
“小姐,等会啊才来了你便和他回家休息吧。今晚我守夜。明早老太爷醒来,若是看见你这憔悴样子可不得心疼——”
杜清婉确是累,但心里却还有事,她点头“好。辛苦奶妈了。我不等才叔了,今日一日不去商行,我去瞧一瞧便回家睡觉。”
奶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对白色手套给她“早去早回。”
杜清婉将软软的羊毛手套戴好,拎起包,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安静沉睡的杜正元,方迈步离开。
楼下的街道已经开了几盏路灯,但天幕黑沉,无星无月。所以那薄弱的灯光显得有些无力。
杜清婉走在路上,靴子把脚下的薄雪踩出一个个不太完整的脚印来。
还在落着雪,小雪轻飘,落在她没带围巾的脖子里——昨晚戴了围巾的,今早不知道落在哪里了?哎,她心里微微叹口气,就她这心智,这性子,如何管得好杜家72间商铺啊?
这样低着头想事情,就连头上何时多了一把水绿色的油纸伞都不知道。
等她发现自己脖子上没有再遭雪花入侵的时候,身后那人已经陪着她走了十余分钟了。
她抬头,回眸——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就好似这冬夜的初雪一样清澈干净一览无遗。
“纪盛廷,你来了?” 她声音不能说是甜美,也不性感,反而有些清冽疏离的味道,但这样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在他的心湖划下了一丝丝微漾的涟漪。
直到很久以后,两人成亲,结为夫妻,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他仍忘不了,这个小雪浅荡的夜晚,她略带惊讶却又强自冷静的声音。
纪盛廷,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纪盛廷压下嘴角笑意,心底认真慎重的回答着。
他后来遇到过许许多多各式各样千娇百媚的女子。她们声音软糯娇柔在他怀里情话无数——可他竟不复此时这一刻的悸动。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得近些,与她并肩站着,略一低头,便看见她的左肩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纪盛廷伸手,轻柔的替她拭掉。
“你刚下班?李科长安排了什么职位给你?”杜清婉脸上端庄依然,两人好似熟捻得已经不需扭捏了。
“秘书。”纪盛廷放慢脚步,与她齐步慢走,他声音低低的就落在她耳侧,杜清婉甚至觉得他说话时的气息就落在她颈后,这暖意好似能融化雪夜寒冷,她觉得就连空气都暖了起来。
纪盛廷见她不作声,顿了顿,不握伞的那只手悄然伸进了大衣口袋,拿捏了几下,将她的钥匙掏出来道“我来还钥匙给你。”
杜清婉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将钥匙放进包里。
“就这样?”她拉好拉链抬头双目定定的望他。
“就这样?”她目光直接炙热,纪盛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杜清婉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噗一声笑出来“我说你找我就为了还钥匙?连咖啡都不请我喝一杯吗?”
“咖啡——”纪盛廷再愣神,目光越过她微一掠,果然看到了同心咖啡馆这五个闪闪发着光的大字。“好。”他很快接了下去“我请你喝咖啡。”
杜清婉不过是想逗逗他,咖啡在这里可还算稀罕物,可不便宜。她也就偶然会和采和来几回。
“我开玩笑的。”杜清婉知他手头不太宽裕。
“我认真的。”纪盛廷见她眼里闪烁而过的内疚,心下了然,已经伸出手去拉她。
他的手掌虽然没戴手套,但还是能轻易裹过戴了厚手套的她。
这样的感觉——被人珍视牵手的感觉——杜清婉忽然不想再拒绝他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段锦铭手术完毕又在医院忙了一会,等他忙完的时候,抬头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了。
他凝眸看了一下桌子上合味轩的袋子,思考几秒,还是决定去一趟。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照着袋子的地址前往。
街灯朦胧,段锦铭走在自己阔别四年的广府城中,无不惊叹。曾经的青石小路已经变成了混凝土车道,明清时期留下的大院小屋都已经变成西式的洋楼,有电影院,夜店,蛋糕屋…….
段锦铭走得很慢,到合味轩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背影在拉门。
“小姐,我,我来买糕点的——”段锦铭说久了英文,回国一下子不能适应,话说得有些拗口。
宋采和头也没回,吃力的拉下卷闸门“打烊了!明天再来!!”
段锦铭有些为难,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做,宋采和提着自己的包,锁好门的时候转身,恰好看见今早撞了她的那张脸。
这么标志的一张脸,皮肤又好,五官出色,身姿提拔修长的人她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是你!”宋采和下了台阶,有些吃惊,她本来也只是要出气而已。没想到他还真的来订糕点。
“哦,是你——”段锦铭也想了起来,语气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你在这里做事啊。”
宋采和登时不高兴了“我看起来那么像打工的吗?”她目光坦率自然的盯着他,段锦铭不知为何,脸上又不自在起来。西方的女孩子其实胆子也大得很,向他示好的不在少数,但是他没想到,广府城中的女孩子也已经这么大胆了吗?
“我来赔一份糕点给你。”他微微低下头,恰好视线撞在她没戴围巾的脖子上,逛街白皙的一截围在粉色的衣领里。他更不自在了,将头别开,望着合味轩三个闪闪的招牌字。
“哦。我就骂你撒撒气,不必了。”人家这么有诚意,倒显得她多么小气起来,采和有些囧,微微一笑。
“那我——确实是打掉了你的东西,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她本就是美人,笑起来明媚娇美。他心中不知起了什么感觉,语气有些急切。
宋采和见他好似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似的样子,噗的一声又笑出来“那你请我喝杯咖啡吧,我就原谅你了。”
“好。”他心里有微微的喜悦荡漾开来,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放慢了脚步。
没想到的是会在咖啡馆里碰上杜清婉,碰上她也就算了,怎么身边还有个气质出众,长相与身材俱佳的美男子呢?
“啊婉。”她把包挪到旁边招呼她,杜清婉有一瞬间愣神,很快就发应过来,低声的对身侧的纪盛廷说:“是我的好朋友,过去一起坐吧。”
一张桌子有四个凳子,本来采和和段锦铭相对着坐着,现在多了两个人,杜清婉自然是和采和一起坐着的,段锦铭帮纪盛廷拉开凳子。纪盛廷得体的说了声“谢谢。”
“采和。这是我办公楼里面的财务秘书。纪盛廷。”杜清婉收到她八卦的眼神,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宋采和本来挺满意的都要勾勾唇角了,但这女人竟然转身对对面的男子说“盛廷,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她采和就可以了。”听听这语气,这态度,亲疏立现!宋采和电石火光中猛然想起她今早说的话——看上一个人,准备追求他?莫非是他?杜清婉难道是玩真的吗?
“采和,你怎么和段医生在一起?”杜清婉收到她警告的眼神,主动反击。
“呵呵——”宋采和干笑,骨碌碌的眼珠转了转投向段锦铭。心里骂自己,宋采和你真是脑残啊,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和人家来喝咖啡??
段锦铭却很有眼色,主动对着杜清婉道“杜小姐你好。我是采和的朋友。”
“段医生?啊婉你认识他?”宋采和却是吃惊不小。
“他就是医院从西洋请来的医生。帮我爷爷做手术的。”杜清婉轻声道,说起爷爷,她神色间还是有一丝难过。
“哦。难怪。”宋采和心里想着难怪会在医院撞到人家呢。她不想被杜清婉看出端倪,又要笑她斤斤计较,讹人家请客,再说现在人家还是啊婉爷爷的主治医生,宋采和把目光投到了一直沉默着的纪盛廷身上。
“纪先生。”宋采和把菜单推给纪盛廷“纪先生要喝什么?”
纪盛廷瞧她礼貌的点点头,只是眉目间有些冷淡,他随手翻了一下,抬眸问杜清婉“清婉,你要喝什么?”
杜清婉对上他的眸,嫣然一笑“随你点,我要加糖加奶。”
纪盛廷点点头,神色温柔,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两杯蓝山。
宋采和气愤的搅了搅杯中的勺子,杜清婉这死女人,这么就表现出严重的重色轻友了!唉,交友不慎啊!
段锦铭则优雅的端起杯子来喝,这咖啡做得还算正宗,味道也够醇,他冷眼看着杜清婉与纪盛廷的眼神交流,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为他那个面瘫大哥觉得——嗯,有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