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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树和我 13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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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那年的暑假结束之后,从无拘无束的假日生活回到教室的我们明显感到某些不一样的气息,无色无形却已经深深地对我们的日常造成了影响。只是懵懂无知的我却还没有意识到,它对我造成的影响会是如此的剧烈与始料未及。
升入高中后,我与修树之间的联结变得越发的淡薄了。维持着我们关系的那条称为“友谊”的线,如同一块被极限拉长的橡胶,由边缘至中部慢慢的变细、变细,直到快要断裂的状态。双方之间并没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关系却毫无道理地冷淡下来。偶然在大街上遇见的点头致意,变成了确认对方存在的例行公事。
大概人类本就属于容易厌倦的生物吧?对新奇事物的新鲜感过去后所带来的厌烦的情绪,每个人都有经历过吧?“啊……为什么又要做这件事啊!”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却忘记了当初刚刚接触的时候那种兴奋而开心的情绪,对事物的厌倦感来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坚持下去的人才是傻子一般。
不仅仅是对待事物方面,人类在对待其他人方面不也经常上演如此的剧本么?丈夫与妻子之间所会经历的七年之痒,子女对自己长辈的不耐烦的情绪。丈夫与妻子忘记了相爱时的缠绵,晚辈忘记小时候对长辈的依赖。如此看来,人类的感情不过如此吧,从一而终的感情几乎是绝迹的,变化着的感情才是人类最捉摸不透的地方。
这么想来,我与修树之间的淡漠似乎一下变得理所当然。并不是过往的羁绊使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互相厌倦罢了。只是,那件事的发生却让我不得不再次面对修树,快要断裂的叫做“友谊”的橡胶里面似乎加上了一根叫做“猜疑”的钢线。本质不再单纯,却意外的把我和修树的联系加强了。
“呐,拓纯。听说,你和叶修树一个初中升上来的?”后座大奇用笔尖戳了我,声音带着探求八卦的小心翼翼。
“嗯,初中时的同学。”我点点头。
“真的吗?今天早晨来的时候,我看见叶修树被警察问训了。”大奇夸张地大叫,那神情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问训?”
“是啊!听从旁边经过的同学说,警察似乎在问有关那件事的事情。”大奇眨眨眼,脑袋上似乎长出了一个叫“八卦消息”的雷达。想知道有关叶修树更多的消息的想法不能更清晰的写在了脸上。
“嗯?那件事……和修树有关吗?”我决定无视大奇的想法,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嗯,大概吧。至少是有所联系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问那么久问题吧。”大奇点点头。
修树被问了很久的问题吗?这么看来,警察那方面至少认为修树知道某些有价值的线索吗?又或者说,也可能想大奇所说的——警察认为那件事与修树有关。
“叶修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大奇见我不答话,又不死心地想要知道更多的八卦了。
“修树,算是一个很沉默的人吧。”我随便敷衍着,实际上早在初中之前我便已经认识修树了——那时的修树用“沉默”这个词语来形容他似乎并不恰当,那时他体现的更多的特质应该是属于“隔绝”这个词汇的。并不是因为受到排挤而产生的孤僻感,更多的是那种仿佛完全与人类世界脱离开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漠感。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冷漠的观察着。这大概就修树身上的特质吧。
只是当这些特质体现于一个5岁的幼儿园生的时候,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已经足以让大人也感到恐惧了。幼儿园里每个人都害怕修树。
十年前的S城卫生条件并不是很好,街道上偶尔有老鼠从下水道里爬出来飞快地从街道的一边窜到另一边。当时我所在的幼儿园地处郊区,老鼠更是比城区中常见。于是,老师们拿着拖把、扫帚追打不小心窜进幼儿园的老鼠的情景成了幼儿园里的经常能够看见的活动。实际上,有些胆子大些的孩子也会拿着棍子在后面哄闹着。刚开始的时候,老师们还会阻止熊孩子们的行为。但是孩子身上本就有着闲不住的天性,稍微安静一下后又很快拿着棍子和老师一起去追打老鼠了。老师们对这种屡劝不改的行为很是头疼,最后更是干脆就听之任之了。
修树从来不是打老鼠行列的一员,同样也不是观众中的一员。每当热闹的“活动”开始的时候,修树总是安静地呆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书。在我们看来极为有趣的“活动”,似乎在修树眼中不过是无聊的把戏。正当我们如此想的时候,修树却用自己的行动将“活动”推向了恐怖的那面。
那个下午,第一节的手工课后,修树一个人离开教室,直到第二节室外活动课的时候也不见人影。焦急的老师很快组织起来去寻找修树,最后在幼儿园旁边的田野上找到了修树,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被钉在田埂上的死老鼠和一堆老鼠内脏。老师找到修树的时候他正慢吞吞地脱下戴在手上带着血迹的橡胶手套,地上银光闪闪的、被修树当做“手术器材”的剪刀反射着阳光,似乎刺穿了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心灵防线。老师用尽全力将修树的橡胶手套扔得很远,并告诫修树再也不要这样做了。
“你不可能总在我身旁。”修树说。
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修树了,也没有孩子敢追着打老鼠了。
后来,幼儿园转来了孩子。那孩子似乎是海归的孩子,生长在国外的缘故比我们都要高大一些。他也很明白自己身体上的优势,借助这个优势,他很快树立了自己在幼儿园中的权威。总之,那孩子的行为无处不彰显着“霸道”两个字。
有次,我正在玩着父母新买的玩具。其实就是一辆木头小车,但是无边无际的想象力却让我乐此不疲地玩着。那孩子看我玩得开心便上来索要,我担心他会将小车弄坏便不太情愿。(现在想来,木头小车很结实,那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那孩子大概是看出了我不想给他的念头,于是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头打在我的脑袋上。我被打翻在地,怔了一下便“哇”地一声开始大声哭泣。而那孩子却理所当然地拿起我的小车乐滋滋地玩起来。
“你不该这样做的。”坐在角落里看书的修树突然站起来说道。
“我爱干嘛就干嘛!”那孩子霸道地回应着,头也不抬地继续玩着我的木头小车。
“你不应该这样做。”修树重复着。
“你好烦啊!”那孩子猛地站起来,冲到修树面前,同样一拳把修树打倒在地上。
修树瘦弱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说:“你应该受到惩罚。”
那孩子听了,作势要继续打修树,好在老师赶到制止了他的行为。而躺在地上的我呆呆地看着修树,惊异于他竟然会站起来帮我。我对他说了声“谢谢”。
“我会惩罚他的。”修树说。我看着修树瘦弱的身材,对他并没有多大信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象不出修树打算如何惩罚他,但是几天以后修树却用行动实现了他的承诺。一个从楼上坠落的花瓶砸破了那孩子的脑袋。而那孩子的父母带着医院的诊断书来幼儿园大闹一场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为了不被告上法庭,幼儿园花了一大笔钱与那对夫妇私下和解了。老师们隐隐约约觉得是修树干的好事。但苦于毫无证据,因为那孩子被砸脑袋的时候,修树同样也在室外的活动场所玩耍。
我成了幼儿园里唯一一个敢和修树说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