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绿吟》外三方

28、第二十一章·上 镜片反光，

　　镜片反光，苏绿只觉得晃眼，猛然回神凝神细视，恰好对上镜片后面霍妈妈一双微笑的眼。
　　“阿、阿姨，好巧啊，你也来买东西啊？”苏绿声音都跟着抖。
　　“是呀，”霍妈妈慈爱地笑起来，“超市限时特惠鸡蛋，我刚排队买完出来，没想到居然碰上你了，唔，这一地的鸡蛋没白碎。”
　　苏绿耳朵根热得厉害，赶忙拉着老人家说：“对不起啊阿姨，我刚才走路光顾着看手机了，都怪我怪我……我再去排队给你买一袋鸡蛋吧。”说着便往人群里头走。
　　霍妈妈一把拦下，“算啦算啦，几个鸡蛋而已，今天你和阿深一起回来吃饭，阿姨我就开心了。”
　　苏绿眉头一皱，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和何慊深已经分手了吗？她面上连连答应，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借口工作太忙赶紧溜走，没想到霍妈妈实在太热情，挽着他的手便往回家的方向走。苏绿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到底要不要打电话通知一下何慊深呢？此刻的她真的不知是该哭还是该哭。
　　下班的高峰时间很快到来，苏绿正在何家帮霍妈妈剥大蒜头，一边剥一边看钟，手上动作飞快，恨不得立刻躲回家。霍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她这样还以为是儿子何慊深不在，姑娘家的觉得尴尬，于是便笑着说：“小苏呀，不着急，阿深很快就回来了，我刚跟他通过电话，叫他今天一定回来吃饭呢。”
　　“啊？”苏绿手一抖，心说老太太心眼实在，跟不上他们年轻人的弯弯绕绕，哪里能知道她此刻的归心似箭、度秒如年呢？但是面上还须得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太麻烦您了阿姨，我晚上真有事儿，要不我一会儿帮你把菜择完了就回去吧。”
　　“那怎么行？”霍妈妈打死不同意，好不容易逮着活人，怎么着也得稳住了，“我菜都买好了，油都要下锅了，不麻烦的不麻烦的，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忙，阿深也是，难得回来吃次饭，你就当陪陪我呗。”
　　这话讲得让苏绿再没了推辞的理由，又实在摸不清楚状况，只好低头卖力地继续剥大蒜。白瓷碗里一个个的蒜瓣，莹白可爱，就在苏绿剥到第五个的时候，门铃响了。
　　“妈，我回来了。”
　　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以至于苏绿已经分辨不出除他之外的男声，她会觉得男人的声音都大差不差，乍一听都是何慊深的语气，何慊深的措辞和造句。这么想着，苏绿手上一滑，鼻子猛地吸气，大蒜外表那层薄薄的脆皮不小心飞到了脸上，她本能地用手去揉眼睛，一个不妨就被熏出了一眼眶的红泪。
　　“回来啦，你看今天谁来家啦？”
　　何慊深弯腰换鞋，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坐在厨房门口剥大蒜的苏绿，随口回了句：“还能有谁啊？”抬头看着老妈笑了笑，“什么贵客呀弄得你这么高兴，我看看，在哪儿呢？”
　　他绕过霍妈妈，探出一个头来，稍一侧身，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小板凳上剥大蒜的苏绿。何慊深愣了。
　　“回、回来啦？我今天在超市碰巧撞见阿姨，就被拉过来蹭饭了……呵呵呵，不好意思啊，又上你家吃回白食。”苏绿尴尬地起身，将剥好的大蒜头一次性放进白瓷碗里，看也不敢看来人，转了话题说：“阿姨，都剥好了，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剥两个。”
　　“够了够了。”霍妈妈接过白瓷碗，推了她一把，“行，那你们俩先聊着，我进去做饭，一会儿就开饭。”
　　霍妈妈一走，客厅里陡然变得空旷起来，两个人各站在屋内一角，当真是物是人非、相顾无言。半天，还是何慊深先开了口，他喊：“甜甜。”
　　只这一声，苏绿那股刚压下去的刺鼻劲儿又再次冲上来，直逼眼眶。但她知道她不可以再这样。于是她假装感冒，顺利地吸吸鼻子，应了句：“干嘛。”
　　“感冒了吗？”何慊深走进。
　　苏绿想了想，“唔，大概是昨天晚上跟朋友在山顶等日出吃火锅的时候不小心冻着了，不严重，回去多喝水就行了。”
　　“水要多喝，药也不能不吃啊。”何慊深翻出电视柜下的药箱，找出一盒消炎药，仔细看了看，“吃两粒这个，我感觉你今天晚上回去喉咙就得疼，先吃着预防一下，我去给你倒水。”说着便起身去倒水。
　　苏绿本想说不用麻烦了，结果还真的一下子呛到了嗓子，不大不小地咳了咳。何慊深将杯子和药一起给她，“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都这么大个人了，学什么大学生那套啊，还山顶坐等日出，我说你跟谁去的啊？”
　　苏绿喝着水，一个不妨又被这个问题再次呛到，支支吾吾答：“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你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何慊深轻轻拍她的背，突然动作一顿，沉声道，“是上次来接你回家的那个顾昔么？”
　　这次换苏绿怔住了。
　　她这种表情摆明就是确有其事，何慊深一下子激动起来：“甜甜！那个顾昔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有问过知道他的同事，大家都知道他是圈里出了名的花心少爷，他对你只是一时兴趣，长久不了，你不要被一些迷惑小女生的手法唬住了，感情这种事陷进去再想拔出来可就难了，到时候伤的是你，你知道吗！”
　　苏绿呆呆望着面前的人，向来伶牙俐齿的她，忽然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大脑中枢负责说话的昂区域就此罢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可事实也不尽如此。苏绿抬眼，两个人的距离站得这般近，近得好似一个叫做亲密无间的成语，可是她却分明嗅到了空气里满满充盈着的大蒜头的味道。
　　她失措又委屈，不甘还丢脸。
　　她想起来上次分别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被顾昔带着狼狈逃离同学聚会的现场，其实她有偷偷回望，她以为会看见何慊深依然驻足在原地望着，可她错了。她匆匆一瞥，瞥见的却是何慊深黯然低下头转身的背影。她太了解他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她就是突然很心酸很心酸，也许这个黯然的背影并不是因为她，但她还是从心底里透出一丝丝的小期待，期待这个男人伤心退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也是那个瞬间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这么长情的一个傻女人。一边在心里还舍不得放不下这份长达六年的感情，一边却仍旧还在怪罪何慊深用情不专，他和她的七年之痒。明明已经分手，被他说穿自己跟顾昔的事情，却居然有一种捉奸在床的丢脸，想来想去，都是她最没出息。
　　太没出息了！
　　苏绿稳住情绪，说：“是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昨天七夕节，我一大龄剩女跟他一单身王老五出去约会，怎么了？”顿了顿，她竟忍不住发笑，“你说我跟他长久不了，我跟你倒是够长久了，请问这份长久换来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感情的事……好像的确是陷进去容易，拔出来难，我可是深有体会，就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么潇洒这么简单，对你而言想要拔出来也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艰难嘛。”
　　何慊深脸色白了几分，半晌，他嘴唇颤了颤，说：“甜甜，你真的以为我已经拔出来了吗？你真的以为我可以说对你没有感觉就没有感觉吗？”
　　苏绿的身形猛地晃了晃。

　　“来啦，饭好了，你们先吃，我再烧个汤。”霍妈妈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小苏啊，想喝西红柿鸡蛋汤呢还是青菜肉圆汤呀？呦，你俩这是干什么呐，坐呀小苏。”
　　“阿、阿姨，不麻烦了！我单位来电话还有事儿，我必须走了，下次吧啊，下次一定来蹭饭！”苏绿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拎了包匆匆夺门而出。
　　就这样，落荒而逃。
　　苏绿站在小区中心花园的树后边，看着追出来的何慊深到处喊她的名字，然后一直跑出小区外，她这才慢慢出来。
　　苏绿，你丫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她抬头望了会儿天，觉得风真的是变凉了，吸吸鼻子，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个人慢慢向车站走去。看样子，自己真的是要感冒了，这么想着，她也就真的打了一个打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