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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玉环 焦以良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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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以良伏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甚至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自从他把断掉的玉环呈给皇上,并在皇上杀人的眼神中战战兢兢地复述了大将军的那句话后,御书房里的空气就冷凝下来,气氛肃杀的连一旁见惯世面的侍笔太监都深深低下了头。
“滚!”孟从璋阴沉地吐出两个字。
焦以良磕了个头,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侍笔太监随之低头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前半生为国为兄,只求后半生为己为他。玉环玉玦,全在君心。”孟从璋喃喃说道,他的右手紧握着那枚缺口的玉环,锋利的断口割破了他的手掌,缕缕鲜血顺着掌纹流下,他却毫无所觉。
“玉环玉玦,全在君心……玉环玉玦……”孟从璋低低冷笑,眼眶却抑制不住地有些湿润。
满者为环缺为玦。玦为诀别,是为永不相见。
他们的母亲当年只是个普通的民家女子,先皇夜游灯市,在湖边见到孟母,惊为天人。情窦初开的少女也以为遇到了良人,然而一抬宫轿入宫门,不足一载,皇帝已经另觅新欢。这双玉环是母亲的家传之物,她当时满怀憧憬带入深宫,本想跟情人一人一只,一生一世。而皇帝只带了几次,连什么时候遗忘在她宫里都不知道。在皇宫这种地方,渴望皇帝的感情浇灌,往往只会更早凋零,孟母也不例外。在她临终前,在无人光顾的偏远小殿,孟从璋从母亲弥留时念念不忘的回忆知道这些。从此他不再对御座上那个人心怀孺慕,不再对那些欺压自己的名义上的兄弟心怀慈悲。从此他的世界只余一人。
而如今,玉环残断,这个人却要走了。
他不愿意。他不舍得。而这个人说,如果不成全,那么此生将永不复见。
从来没有人能威胁皇帝,而如今,他却只能被威胁。
守在门口的侍笔太监被传唤进来的时候,皇帝正站在窗前,右手依然紧握着那枚缺口玉环,左手却轻轻摩挲着从自己衣襟上解下的另一枚玉环。
小太监屏息恭候了半天,才听到皇帝开口道:“这枚玉环,令焦以良送给瑞王。跟他说,送不到就提头来见。”
小太监恭敬地接过,正欲告退,又听得皇帝说:“这一枚,拿去补一补。”
小太监忙又上前接过,这才退了出去。
玉环有缺尚可补,技艺高超的工匠甚至能补的毫无瑕疵,心若缺失又该怎么办呢?
孟从璋站在窗前,视野所及一片开阔。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是时候在那里种一些花木了。
自那日醒来,已经过去十多日,孟知玉终于能下地行走了。这些天,他躺在床上简直度日如年。游子箫每天帮他换一次药,因而他每天只能看到一次游子箫。而且无论他说什么,游子箫的态度永远都是一样温和,或者说是冷淡。
他虔诚地表达自己的痛悔,苦苦地请求原谅,游子箫会说:“我不怪你。”
他深情地倾诉自己的思念,一再倾吐衷肠,游子箫会说:“我也很惦记你。”
他感到被弃的惶恐,恳求游子箫不要讨厌自己,游子箫会说:“怎么会呢。”
他请求游子箫多留一会,游子箫会说:“我很忙。”
孟知玉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有盼望自己的伤慢点好,这样他才能有多一点的时间。就像那日醒来在门口进退维谷,既渴望到游子箫身边去,又不想让游子箫不高兴。最后,他在门框上坐了下来,远远地看着游子箫整理草药。那段时间仿佛很漫长,其实又很短暂。最终游子箫忙完了手里的活,走过来把孟知玉搀回床上,虽然是为了换药,但无论怎样都算是有所进展不是吗。
孟知玉后来才意识到,那天那个大嗓门的络腮胡,竟是游子箫的父亲游商陆。虽然那一把络腮胡难掩其本来容色,足见游子箫的相貌就是遗传自他。但游父“不拘一格”的作风还是让他震惊,他总以为,游子箫的父亲会同游子箫一样,是沉稳内敛的。
在卧床的十几日里,孟知玉见到了碧筝,这位姑娘果然是温婉美丽的,然而他不喜欢。
孟知玉还见到了方与笛,方与笛以一种“翻身主人”的态度来“视察”了几次,顺便对孟知玉对他长达两年之久的监视表达了愤怒。
季明笙自然更是常客,探视内容无外乎是冷言冷语冷嘲热讽,孟知玉已经听得面不改色了。
最意想不到的访者,是卢修荣。昔日的宿敌,在这种情形下相见,那些国仇家恨,仿佛都化作邻里寒暄,变得微不足道了。
孟知玉终于能下地行走了,虽然游子箫让他还是不要多走动,但他又怎么坐得住,况且他伤的又不是腿。
在“卧床养伤”阶段告一段落后,孟知玉的生活终于开启了新的篇章之“如影随形”——无论游子箫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虽然兰塞族人对他“小鸡仔找妈妈”的行为多有侧目,但他只能无所畏忌地厚着脸皮了。目前他只能想出这一个法子,游子箫终归是心软的,孟知玉心想。
跟着游子箫的脚步,孟知玉渐渐认识了游子箫的故乡。连绵的青山,摇曳的竹林,绚丽的花田,清澈的弥泉,这些美丽的风景固然让他着迷。而暮鼓晨钟、简单朴实的生活,人与人之间毫无芥蒂的亲密交往更让孟知玉心折,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对于在皇室血雨中挣扎成活的他来说,此处无异于仙境。
孟知玉看了看身前的游子箫,毫无疑问,游子箫就是这仙境中的仙人,离他咫尺之境,却飘渺如在云端。还要多久,才能再次窥见仙人真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