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2、遭囚

　　曲终人散，游子箫与孟知玉相携回归军营。
　　“不知游参将竟是兰塞人！更不知游参将如此风华绝代！”想到游子箫履历不实，孟知玉本是赞扬的话说的有些尖刻。
　　游子箫心下了然，忙叩首道：“末将本是兰塞族人，但数年来多在缗国游荡，为诸事方便，早就入了缗籍。所以履历上未提及是兰塞人，并非刻意隐瞒，还望大将军恕罪！”
　　“原来如此。不过兰塞人性喜漂泊，热爱自由，你却安于一国良民，也算是兰塞人中的另类了。”
　　游子箫心想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回到故乡，这些便都毫无意义，然而这话却是不能出口，于是也不言语。

　　二人默默行了半刻，孟知玉忽然问道：“既然今日才是祭月节，为何近来频频夜出军营？”
　　暗骂自己行事不慎，游子箫忙解释：“兰塞祭月节并非一日，而是五月满月前后三日，分别为食祭，舞祭和乐祭。今年末将是主祭，少不得要多担待些。”
　　“哦？舞祭我已见识过，果然妙不可言，”孟知玉侧头去看游子箫，见其早已换回竹青常服，不复方才惊艳之姿，不禁有些惋惜，“不知食祭和乐祭又有何妙处？”
　　“食祭不过是族人聚会宴饮，倒也平凡，乐祭则是众人比拼才艺，最后合奏古曲。琴瑟琵琶，八音齐出，却是热闹！”
　　“世人都说兰塞人舞曲名传天下，舞祭果然不同凡响，想来乐祭更是精彩绝伦，有机会倒要好好见识一下！”

　　说话间，二人已近军营。孟知玉忽然面色大变，向前奔去。远远望去，军营内，旌旗歪斜，帐帘乱舞，空气中隐隐一种血腥味，情知不好，游子箫也急追而去。进得营内，赫然一副受袭残象，虽然往来士兵正在收拾残局，依然可见枪矛遍横，血迹斑斑。孟知玉面色凝重，斜瞥一眼身后的游子箫，向中军帐行去。游子箫心叫不妙，然而无可奈何，也只有跟着前去。

　　中军帐诸将正喧嚣议论，忽见将军与游参将前后进来，不约而同静下来，见将军铁青脸色，更是惶惶。
　　“刘副将，怎么回事？”
　　一黑胖中年军士忙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叩首：“启禀大将军！今夜阜国忽然夜袭，似乎得知中军无人，肆意横虐一番又趁乱遁走。我军措不及手，且将军不在营内，我等指挥不力，致使损伤严重，望将军恕罪！”刘副将声音低缓无力，似乎负了伤。
　　“我等指挥不力，望大将军恕罪！”众人应声叩首。
　　孟知玉不动声色，好一个刘应悌，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诸位辛苦，原是本将不该夜半离营，让敌人钻了空子。”孟知玉环视一周，“只是我离营之事，除了孟安和刘副将，并无他人知晓，却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
　　孟安早已闻声而至，闻言立即上前跪倒，“大将军明鉴！将军离营之事，除了刘副将，小的再未敢跟他人言传。”
　　刘副将也急急自辩清白。

　　孟安是府中养大的家奴，祖上三代都知根知底，自是不必多虑。刘副将在军中多年，虽没什么建树，却忠实可靠。那么……，孟知玉看向游子箫，目光阴冷。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游参将！”
　　早料到这一刻，游子箫不禁苦笑，“将军明鉴！末将离营只为兰塞族祭，绝无其他！”
　　孟知玉冷笑一声，“既是族祭，为何去如此偏远深巷？况且你隐瞒身份在前，擅自离营在后，就算真无辜，你兰塞族众，难保个个清白！”

　　游子箫叩首道：“族祭选在深巷，只因为期三天，舞曲喧闹，恐惊扰四邻。末将早入缗籍，兰塞身份自是不值一提。至于离营，因是两军休战，将军也未下令不许夜间出营，因此疏于请示。而我兰塞族人，多在各地流浪，并无人知晓将军身份，断无可能通敌泄密！还望将军明查！”

　　“哼！你自是种种借口，但难逃嫌疑，来人，将游参将押下去严审！”

　　游子箫并未反抗，也反抗不了，任由兵士上前将自己双手反剪，在被带下去之前，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孟知玉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将军！古人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此番末将行事不慎，致使身处嫌隙，完全咎由自取。只是恳请将军明察秋毫，不要枉纵了奸人！”

　　眼前这双眼睛，清幽深邃，似乎能吸去旁人心神，让人忍不住去亲近他，相信他。孟知玉突然有些不忍去怀疑拥有它的人，他侧转身，示意兵士将游子箫带下去。

　　游子箫心里哀叹一声，向帐外走去，也走向痛苦的开端。这个夜晚，以最美丽的姿态开始，却即将已最痛苦的方式结束。

　　孟知玉几乎是下意识地看着游子箫，直到他被兵士押着走出了帐门，向右拐去消失了身影，他才回神儿般突然转过了身。于是他捕捉到了了众将们正窃窃私语却又突然凝固住了的或鄙视或惋惜的表情，以及，刘副将脸上未来得及收敛的那一抹奇怪的笑意。

　　轻咳一声，他沉声说道：“此番遭袭，虽然是有奸细作祟，但本将仍责不容怠。然而，诸位是否也应警醒？纵使主将不在，你们也应各安其使，分工调度。今日主将只是离营，你们就全乱了方寸！若是主将负伤乃至阵亡，尔等又将如何自处？！”看了看刘副将，接着道：“刘副将，本将今日离营，命你暂督事务，原是看你谨慎沉稳，处事得当，今日却叫我失望！”

　　刘副将及众将皆俯伏请罪。孟知玉又吩咐收拾善后，严加防范，就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孟知玉走到帐门前，向着右侧某处默然看了半晌，也向自己寝帐行去。

　　诸番折腾，已近鸡鸣时分。孟知玉躺在床上，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月下那翩然欲飞的身影，军帐内那清幽诚挚的双眼。几乎是强迫性地，他在心中恨恨骂了一回“知人知面不知心！”，然而想着那样一个美丽的人儿，此刻却正在不远处受尽刑罚，这一夜却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