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14、冲突

　　孟知玉站在院门阴影处，胸口窒息的恨不能拿刀破开。赌约？可以忍受，毕竟季明笙永远也没有赢的希望；碧筝？也可以忍受，谁没有过青春朦胧的爱恋？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游子箫居然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而他明明知道，却如此无动于衷，如此残忍地看着自己挣扎。现在，他又说要走！他说不会动心！他毫不留恋！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在自己无法自拔的时候转身就走！

　　里面谈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是那么熟稔自然，那个叫做季明笙的，他凭什么可以跟子箫如此亲昵？凭什么可以跟子箫相约归去？凭什么子箫竟如此轻率地和他赌终身？孟知玉心中有一股冰冷的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杀戮的欲望。

　　“回去吧，明笙。明日你还要跟卢将军去泰安。”游子箫说完纵身跃回院中。
　　“谁跟你说我一定会跟他去泰安的？”季明笙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然而他刚站起身，就发现黑压压一队士兵从四面簇拥而来，很快将这个小小的院落团团围住，周围的屋顶墙头上也渐渐站满了士兵，一张张泛着冷光的弓箭冰冷地对准了他。

　　游子箫大惊失色，他转身看去，见孟知玉从院门处缓缓走进来，寒声说道：“季公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季明笙见到是他，冷哼一声说道：“要不是子箫在这里，谁愿意来你这破地方？”

　　孟知玉也不看游子箫，只森然盯着季明笙，“既如此，远来是客，还请让在下好好招待一番！”他说完缓缓举起了手。
　　游子箫见状急唤一声：“将军！还请放过明笙！”
　　孟知玉一听怒意更甚，他叫自己“将军”，却唤那人“明笙”！孟知玉手臂毫不犹豫地向下挥去。
　　游子箫闪身扑向孟知玉，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知玉手下留情！”
　　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游子箫抱在怀里，孟知玉动作一僵。
　　游子箫接着说道：“明笙来找我只是商量归乡的事宜，我们兰赛人四年来只盼望天下平定好还乡，绝不会有其它心思！”

　　孟知玉听到这话却被踩中痛处，他一心只以为我是疑心季明笙，他根本不知道或者不介意我在痛苦在妒忌，他居然还敢说要走！孟知玉又愤怒又伤心，他嘶声说道：“不会有其它心思？那下毒害我是怎么回事？城门冷箭又是怎么回事？！”他说完猛地推开游子箫，正要再次下令，却突然呆住。
　　游子箫单膝点地，眼睛直视着孟知玉道：“明笙放纵惯了，我代他向你赔罪。请放过他这一次，战后我们就会离去，决不食言！”
　　季明笙见此情景惊叫一声：“子箫，你给我起来！谁让你求他！”

　　孟知玉更是震惊，自他开始关注游子箫起，就知道游子箫虽然温和，却从不是个向人屈膝的人。而现在，他为了别人，跪在这里，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恳求。孟知玉只觉苦涩难言，他永远无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他转过身背对着游子箫说道：“我要他发誓此后再不来找你！”说完他苦笑一下，他们都相约一起离开了，这样的誓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想都别想！”季明笙却还不愿意。游子箫说的对，季明笙是个放纵惯的人，在潜源他从来都是恣意妄为，出世后有卢修荣罩着，在这乱世中他依然我行我素。

　　游子箫抬头瞪了他一眼，季明笙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跪在地上，这情景让他难受。他的子箫，从来是清冷孤傲的，怎么可以向别人屈膝！他终于咬牙说道：“我发誓，再不来寻子箫，否则……”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接着说道：“否则我死后将无寸土立身！”
　　游子箫听后眼中流露出笑意，在中原这也许相当于“死物葬身之地”的毒誓，而在潜源，族人死后尸体却是要沉入弥泉之底的，就算客死异乡，兰塞族人也会不远千里把同胞的尸体带回故乡安葬。

　　院中只剩下游子箫和孟知玉两人，孟知玉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经过刚才那番冲突，游子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想至少应该道个谢，谁想他脚步刚刚移动了一下，孟知玉猛地回过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要走？”他近前一步，表情扭曲，“你要跟他一起走？”

　　见他这个模样，游子箫有些惊骇，他看着孟知玉说道：“是回家。我们已经七年没有回过家了。”语气中竟不自觉带上解释的意味。
　　孟知玉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紧接着追问：“你家何处？”

　　世人都知兰赛人性喜漂泊，行踪神秘，在一个地方停留从来不超过三年。常常刚与他们熟识，转眼就终身不见。有些执着的，苦苦寻觅，多年不弃，却也往往徒劳无功。而游子箫现在说要回家？原来兰赛人也是有家的吗？只是他们的家究竟在哪里？数百年来，从来无人知晓兰赛人的故乡。他这一走，是不是就意味着永别？

　　游子箫默然不答。孟知玉心痛难言，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游子箫微微垂下眼眸，孟知玉略显绝望的眼神中仅剩的一丝希望让他不忍直视。然而他终于还是出声掐灭了那点希望，“也许吧。”

　　孟知玉身躯一颤，他紧扣住游子箫的双臂，把脸逼近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而他下敛的浓密睫毛让孟知玉看不清游子箫此时的眼神，但他想，这眼神必定是冷漠而绝情的。他恨声说道：“游子箫，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明明看见我的痛苦，却视而不见，弃若敝履！好狠的心！游子箫！”孟知玉猛地推开游子箫，转身大步离去。

　　游子箫怔怔地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神情有些茫然有些迷惑。过了一会，他的眼神回复清明，慢慢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