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16、台风(下)

　　到达十二层，电梯门终于开始慢慢打开的时候，菲娅那在走进电梯的瞬间便已经开始加快的心跳仍然没有恢复到正常的节拍。
　　走廊里并没有看见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其实她也记不大清楚自己在外面瞄到少年的到底是哪一个房间了，只能遵循自己的直觉往最里面走。

　　不在第一时间通知彭格列的任何一个人，没有顾及后果就独自跑上来，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菲娅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经过彭格列众人对矢泽连这个人的详细分析，还有上次围捕计划的失败，她就知道一直游离在黑手党圈外的自己不适合跟对方扯上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关系。
　　然而当真正对上那个人的眼神时，理智却轻易就崩溃。
　　冷淡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被映入眼里，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少年好像随时都可能消失，随时被割裂出这个世界。这样的眼神让菲娅像刚诞生的脆弱幼崽面对危险一样，本能地畏惧却又忍不住接近。

　　你在看着什么？在想着什么？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问题从祭典那晚就开始遗留着。

　　菲娅终于在一个房间的门前站定，她有些踌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并拢的脚尖，迟迟没有再多的动作。或许是左边的那个房间才对，又或者是右边的，她不敢肯定这扇门另一面站着的就是自己刚才望见的那个人，当然，同时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就这样子跟对方见面了，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会还记得我吗？对他而言不过是在路边顺手帮了一把陷入困境的陌生人而已，说不定连这件事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第一句话应该是自我介绍还是谢谢？

　　百般挣扎后，菲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偷偷在心里给自己说一声加油，便一边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豁出去算了，一边抬起手。只是没想到，当握紧的拳头快要敲到门上时，旁边的房间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于是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一瞬间心跳好像停滞了一样，耳边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菲娅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

　　少年从1211号房间的窗户跳了下来，单手扒在第10层房间的窗台上，脚下的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但这显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压力，他轻松地翻起身，双腿并拢，一下子就把封住窗口的玻璃踹烂，紧接着便跳进到房间里头。
　　然后他看见了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女孩。
　　女孩穿着漂亮又可爱的蓬蓬裙，怀里抱着一个憨态可掬，看起来软绵绵的棕黄色布偶熊，小小的双手上还捧着一本有着接近字典的厚度的书。她专心看着书，好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年那毫无章法的入侵，和破碎一地的玻璃。

　　每个人都以为13号这次任务的目标是笛口咲的性命，少年不知道具体的缘由，却能肯定这里面有着白兰，或他的那群超人类手下的手笔。
　　笛口咲对自己的侄女宝贝至极，绝对不会让沙耶加在这段潜伏着未知危险的时期里待在“火力中心”的自己的身边，她更愿意让两人暂时分开，然后吩咐最信任的守卫去保护对方。
　　可惜无论是门外还是房间里的，那几个所谓最得力的守卫在少年面前不堪一击。

　　“我是来拿东西的。”少年说话的同时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把刚才没在斗殴过程中甩掉的玻璃渣都甩到地上。隔了一层面具所传出来的声音略带含糊，但还不至于难以听懂。
　　女孩没有回话，她又翻过一页，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书中的故事吸引了去。
　　“东西是什么？”少年走到她面前，身体把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挡住，一下子就把对方整个人，甚至连那张坐着的椅子也一并拢进了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纸上的黑字变得朦胧，女孩终于肯抬起头来，圆溜溜的双眼毫无顾忌地直盯着少年，像是对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都早已了然于心。

　　“你会杀死我吗？”她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轻轻地反问道。
　　“会。”

　　*

　　菲娅在进入酒店之前想过可能会遇到的很多种情况，譬如那匆匆一瞥可能是自己一时看错，又譬如等她上来对方早就转身离去，当然，如果今天运气特别好的话说不定在电梯里就可以正面撞见对方，但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这里遇到草壁哲矢。

　　“草壁，先生？”她呆呆地望着草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记得今天彭格列的各位都有任务，详细的并不清楚，但被交托对矢泽连的调查任务的确实是狱寺和山本，也听说了一向不会跟基地里的各位一同行动的云雀早就摆出了对矢泽连这个人没有半分兴趣的态度。
　　如果对方是狱寺和山本中的任何一人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草壁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菲娅小姐？菲娅小姐？”见菲娅迟迟没有回过神来，草壁皱起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好不容易她的瞳孔才有了重新聚焦的迹象。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事，菲娅小姐还是尽快离开这家酒店吧，尤其是12层，可能会发生危险的事情。”草壁严肃地说道，却让菲娅更加疑惑了。
　　“那是因为任务吗？”她试探地问。
　　“恕我无法给您详细说明，您知道这里很危险就够了。”草壁明显没有愿意把事情向她透露哪怕只有一点的样子，但这反而让她好奇心更盛，正想要尝试着进一步套话，不料身后的房间里突然冲出来了一个女人。
　　“草壁先生！沙耶加失去了联络，我必须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的相貌并没有特别出众，然而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风韵，她紧锁眉间，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容置喙。
　　“但您应该明白您现在的处境……”草壁连忙转身拦住她，一时分不出注意力来应付站在另一边的菲娅。
　　“没有什么比沙耶加更重要！”女人斩钉截铁地说，“虽说我已经确认了你们消息的真实性，我也同意了你们的部署，但只要牵扯到那孩子，就算让我丢了这条性命也无妨！让人闻风丧胆的13号又怎样？你觉得我会怕一个才冒头两年的毛小子？”
　　“13号？”菲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数字，神情顿时凛冽起来，立马就把自己进来这家酒店的最初目的抛在脑后，她可一刻都没有忘记过，那个被叔叔雇用去杀害父亲的杀手的名号。

　　*

　　“我知道了，别管她。”云雀摘下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拎起一直静静靠在腿边的狙击枪。

　　最初提出要跟笛口合作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追踪13号，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再花心思跟那个臭脾气的女人周旋。
　　就这样结束吧。

　　云雀打开了闭锁装置，扛在肩上，紧接着瞄准对面酒店十层中的某一个身影，一系列动作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行云流水般自然。

　　*

　　“不，你不会。”
　　“这是爸爸死之前给我的，他说有一天你会来要回这个东西。”
　　“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才愿意把它给你。”
　　“但你丢失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我和爸爸也帮不了你。”

　　少年不知道这个在父亲过世后因为自闭症而不再愿意开口的女孩为了对自己说那几句话而练习了多长时间，但在把枪对准她心脏的那一瞬间，他确实犹豫了。

　　反正东西已经到手了。
　　她还只是个孩子。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作最后决定时房门就被狠狠地踢开，少年迅速反应过来，一脚踹翻女孩坐着的椅子，让对方摔倒在地。果然冲进来的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在了狼狈的女孩身上，笛口咲更是完全忽略了他，连忙上前抱起女孩。
　　少年转身就往窗外逃跑，脚已经踏在窗台上，下一秒就要翻出外面，却在这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爆喝。
　　“别动！”
　　他回过头，看见举起手枪，瞄准了自己的菲娅诺瓦特，他停下动作，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顶着个飞机头的男人，果然发现对方腰间的枪套空了。
　　“菲娅小姐！”男人惊呼，似乎对这一刻的状况也感到意外。

　　菲娅估计是第一次拿枪，双手颤抖不已，红了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看起来有些狰狞。少年突然想起了祭典上少女被昏黄灯光柔和了的轮廓，又想起了刚刚在十二层往下望时对视的那一眼，总觉得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杀死我爸爸的，是你对吧？”菲娅吼道，连声音都在颤抖，大概自己也是在害怕着的。
　　少年没有回答，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没有必要再拿出来重提一遍，更何况他并不认为一个从来没碰过真枪的人能准确的打中自己，即使两人不过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
　　于是他无视那个黑漆漆的枪口，直接就翻了出去。

　　“嘭！”
　　他闻到火药的味道。

　　*

　　菲娅呆呆地看着子弹贯穿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在自己的一边脸颊上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她看不见对方面具下的表情是否跟自己一样惊讶，她只看见那个人用最后的力气控制自己身体倒下的方向不是房间内而是窗外，即使他明知道这是十层。
　　她丢开枪，以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窗前，但还是太慢了。她伸出手，却只能抓到对方后仰时脖子上甩出来的银灰色军牌，脆弱的黑色皮绳不到半秒就被扯断，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人直直地坠落。

　　她开了枪。
　　但中的并不是她的子弹。

　　“在楼下待机的家族成员已经准备好了，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