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14、台风(上)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穿着蕾丝边的花裙子，蓬松的卷发梳成了短短的双马尾。
　　母亲已经过世了很久很久，留给她的就只有满屋子的画作，而父亲则日日夜夜专注于工作，一个月仅有那么一两天可以陪她。

　　但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因为她还有最喜欢的，叔叔。

　　“爸爸！爸爸！”女孩“嗒嗒嗒”地撒着脚丫在长廊跑过，手里还捧着一幅蜡笔画。她来到一扇高大的木门前，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没能把门推开，而门另一边的人也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缄默的大门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难过。

　　“哟，这不是小菲娅吗？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突然女孩身后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他微笑着，伸出双臂抱起了女孩，“爸爸在工作，工作完了就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叔叔！”女孩一把抱住对方的脖子，把在眼里打转的泪水勉强忍了回去，声音很是委屈，“为什么爸爸整天都要工作？爸爸不喜欢菲娅了吗？”
　　“嗯，这个啊，因为爸爸是家族的首领，责任重大，一时抽不出空而已，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可爱的小菲娅呢？”男人想了想，这样说。
　　“家族是什么？”女孩眨着大眼睛，一脸懵懂。
　　“家族呢，就是爸爸，叔叔，菲娅还有其他的家族成员聚集在一起，嘛，等小菲娅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男人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不说这个，小菲娅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画！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是菲娅和叔叔！”女孩把画摊开在男人眼前，一本正紧地介绍着上面的人物，“菲娅要跟妈妈一样成为大画家！”
　　“噢噢，真是了不起的志向！”男人夸赞道。

　　*

　　“笛口小姐，我们是真心希望您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我们合作对您而言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是酒店的一个套房，云雀懒懒地倚在落地窗边，看脚下行人如蝼蚁，而草壁则坐在房间内唯一的小茶几的一面上，负责板起一张老妈子脸，充分发挥他的苦口婆心技能，虽然对方由始至终都没有丝毫配合的样子。
　　坐在草壁对面的女人长发盘起，身穿藏青色女式西装，裙尾刚及膝，露出白皙而修长的小腿。她背靠沙发，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则玩弄着自己指甲，跷起二郎腿，明显兴致缺缺。

　　“不，草壁先生，您知道您说的一切在我听来就是个恶趣味的玩笑。”她耸耸肩，“虽说做买卖就不怕得罪人，我仇家大概能从并盛町排到东京塔，但是呢，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器商人，可不见得有什么能让传说中的13号盯上的地方。”
　　“我们有确切的情报来源。”草壁觉得跟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周旋简直要花掉他小半辈子的耐心。
　　“好吧，那假定您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好歹也是在这风口浪尖连滚带爬了二十几年的老人，你觉得我会需要跟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子合作？”女人停下动作，漫不经心地向云雀的方向瞥了一眼。

　　其实说着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笛口看起来年纪不过就是二十五六岁，然而打过交道的人却清楚得很，这女人从以武器商人的身份出现在黑手党界开始就已经是这副模样，而这么多年来却几乎没有怎么变过，简直就像是妖怪！

　　看着对方这轻蔑的眼神，草壁不禁皱眉，但刚想说什么就被对方打断，“我知道，您肯定又想说你们可是彭格列家族的人之类的。”笛口互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的位置，佯作十分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真受不了现在有事没事开始就搬家族名号的年轻人，彭格列再了不起又如何，这里可是日本不是西西里，换句话说，这可不是彭格列的天下。”
　　“更何况，”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云雀恭弥先生，不过是个连首领也保护不了的废物守护者。”

　　一瞬间冷光闪过，接着笛口的瞳孔缩放，因为上一秒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浮萍拐就在她耳边擦过，还带落了她盘发的发簪，一头黑亮的长发便一下子垂落下来。而这时那甩过来的拐子还在她脑后轻颤着，小部分镶入了墙壁，使之龟裂出奇妙的纹路。
　　但毕竟是历经过风浪的人，笛口马上就收敛了惊讶的表情，然而也是在这时她才开始用正眼看人。
　　云雀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还是摆着原来的姿势，只是那目光已经从街道上的蝼蚁落到了她身上，却依然居高临下。
　　笛口放下了二郎腿，笑笑。

　　她见过的没实力还爱甩脸色的年轻人很多，有实力但也爱甩脸色的年轻人更多，但话都没说两句就敢这么简单粗暴地给她甩脸色的，还真是有点少了。
　　唔，该怎么说才好呢，她可是最喜欢年轻人了。

　　*

　　“连君啊，这里还真的，跟狗窝似的……”不把自己的计算入内，鞋子在玄关里只出现了两对半，外套和T恤在沙发上各一件，T恤牛仔裤在地板上两三件，还有其他散落在地板上的影集，望远镜，弹匣，机器人模型，游戏机，半残的狙击枪等等。
　　白兰看着这乱七八糟的房间，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至少日常生活这一课要重修啊喂！
　　“习惯就好。”对方脑袋也没抬，旁若无人地坐在一片狼藉死亡地板上给枪擦油。
　　白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他至少有把垃圾给扔了。

　　这是少年储藏武器的地方，不比之前的小公寓大，但周围却热闹不少，毕竟跟那边不一样，这里算是个新区。

　　“彭格列最近追我追得很紧。”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眉间锁起。
　　那边的公寓已经暴露，他检查过潜入公寓的两个人，是彭格列。他之前不过干掉了一个对彭格列而言无足轻重的同盟小家族首领，做到这个份上并不合理。
　　“嗯，是呢，继续下去会暴露也说不定，怎么办？”白兰在屋子里胡乱翻腾，直至从某个抽屉里翻出一大包白花花的棉花糖。他仔细一瞧，发现还没过期便拆了开来，扔一颗进嘴里，说话有点含糊。
　　“真要打算隐瞒的话你肯定有办法，装什么。”少年把散开一地的零件一个一个捡回来，有条不紊地慢慢把枪拼回原来的样子。
　　“啧，真不可爱。对了！”白兰瘫着身子赖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但又像忽然回想起了什么，爬起来拿过丢到了一边，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斜挎包，从里头抽出个东西扔向少年，“桔梗给你的，很可爱吧？”
　　少年终于愿意抬起头，一把接住。

　　是个面具，祭典上经常有卖的那种狐狸面具。

　　*

　　“轰！”

　　房间里的电灯忽然闪了几下，然后骇人的雷鸣戛然响起，紧接着是楼下感觉到空气的剧烈抖动的汽车发出了刺耳的警报，雨点仿佛太空中划过亮丽弧线的陨石，最后重重坠落。
　　毫无准备的行人都慌乱了手脚，狂奔起来想要找到暂避的屋檐，于是整个世界的节奏在一瞬间变得飞快，万物像要疯狂地跳起舞。

　　“台风要来了呢。”菲娅一边喃喃，一边把开始一滴一滴地被雨点打湿的窗户关上。
　　彭格列的支部基地她已经住了好久，当然，基地里的大家都是温柔的人，相处起来确实非常愉快，只是对她而言这里始终都不是家。
　　她真正的家已经回不去了，回忆里的诺特家族和现在的诺特家族已经对不上号。但她却什么都做不到，明明是埃斯的女儿，明明想着要复仇，最后却还是只能窝囊地躲在别的家族里苟且偷生。

　　“菲娅？”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传来的是京子的声音。
　　“是！”她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把紧握成拳的双手松开，“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就是小春出去买一些缺少的食材了，突然下起大雨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能来厨房帮一下忙吗？”对方像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基地里的女生只剩下我和你了，能麻烦你吗？”
　　“哦哦请等一下！我很快就好！”菲娅连忙拿出抽屉里的梳子把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长卷发梳理一下，又认真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才跑去打开房门。

　　*

　　“这就是你们的决定？” 笛口玩味一笑，“我突然有点好奇了，到底那个13号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拼命也要捉到的地方？”对方的计划并不复杂，说白了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但从交谈过程却不难看出他们对13号的志在必得，其中的原因可让她感兴趣得很。
　　“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情，恕不奉告。”草壁把摊开在桌面上的资料一一收拾好，微微颔首。

　　无论如何，单凭路加•安格给出的半枚彭格列大空指环，再加上他在之前谈判中所给出的暗示，还有路加跟引路人之间的关联，就基本上能够确定13号也跟两年前的彭格列内乱有着一定的关系，甚至比他们猜测的要了解得更多。
　　所以说13号必须抓到，不仅要抓到，还要是活的，毕竟不管是作为一个有趣的对手，还是关键情报的来源之一，因为手段不当而让他意外死掉都是件可惜的事情。
　　但这种事情他们绝不会轻易告诉一个家族外部的人。
　　当然，云雀从来没有联想过还有自己会抓不到对方这种可能性。
　　他最关心的是，13号，这次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果然还是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给人的眉心来一枪，最后再偷偷摸摸地溜走？喜欢故技重施可不是个好习惯。

　　啧，千万别让他太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