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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   尾声(下)

      严宇城醒来的时候,董夏已经离开。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彻底地离开了。

      据说陆云安的遗体是被董夏亲自送去火化的,骨灰也在他的手中。

      可他就这么走了,一去不回。也没有人知道陆云安的墓在哪里。

      严宇城差点没被董夏的这一举动逼疯。得到消息的时候,他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地倒在病床上,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使用了手里一切的资源,但哪怕费尽心思,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董夏的半点行踪。严家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任何线索,就好像董夏这个人凭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竟还是卫鸢主动联系了他,说自己知道什么。

      坐在病床前,卫鸢还是那副干净秀气的样子,笑起来脸上现出浅浅的笑涡,像是发着光。他轻轻蹙眉叹了一口气,说:“城哥,你病成这样,我真是心疼。”

      严宇城冷冷地瞪着他。

      “其实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哥哥。”卫鸢歪着头,无所谓地轻笑道,“我后来回去想了很久,觉得陆云安看出来了——那么你也应该清楚了。难为你还陪我演戏。不过就到这里结束吧,我也要走了。”

      他唇角又向上扬了一点:“为了感谢你的照顾,离开之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曾经在机场见过董夏,他身边还陪着一个人……哥,你觉得那是谁?”

      说完他也不等严宇城回答,转头就离开了。

      严宇城望着窗外,久久沉默。

      ……

      再见到卫鸢已是三十年后。

      岁月好像磨灭了卫鸢身上的光彩。严宇城遇上他时,他正趿拉着人字拖,背着一副旧画板,一手提着颜料一手提着从菜市里买的一条鱼往家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中带点文艺的中年男人。

      如果不是卫鸢首先向他打招呼,严宇城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认出他。

      “哥,好久不见。”卫鸢冲他笑了一下,笑涡出现在带着岁月痕迹的脸上,伴随着眼角的几道皱纹,早已经没有当年的味道。

      其实,严宇城知道,这三十年来生死两茫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尘满面,鬓如霜?

      在外人的眼里,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强悍铁血的威严家主,完全掌握了家族的势力,甚至将严家的势力版图扩张了许多,虽已盛年不再,却也该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十年来,他有多痛苦,多疲惫。

      他捧着手中被黑布包裹着的盒子,对着卫鸢冷淡道:“嗯,好久不见。”

      卫鸢见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凝没有半丝波动,顿时觉得无趣起来。只是再定睛一看,发现他额头上还带着些微微的红肿,卫鸢困惑中就带着一丝兴味,道:“哥你这些年改信佛了?到寺里面磕头去了?”

      严宇城抿着唇,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绕过他就往另一边走去。

      “对了——”卫鸢在他的后面追了两步,扬声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他走得太急了些,手里的鱼被晃得不安起来,在黑色塑料袋里使劲翻腾了几下。他没理会,干脆把袋子往路边一丢,想靠近严宇城身边,却被严宇城身边的保镖拦了下来。

      “喂,严宇城——”见严宇城迈步走远,卫鸢放大了声音,朝他喊道,“抱歉啊,三十年前我骗了你——那时我是看见董夏了,可是他身边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骨灰盒!”

      严宇城身体颤了一下,将手中被黑布包裹的盒子紧紧搂在怀里,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卫鸢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装鱼的袋子,撇嘴道:“不知道是不是找了三十年,真可怜。”说着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只是没能近距离地欣赏他痛苦绝望的脸,浪费这么多年的感情,太遗憾了。”

      说着,他趿拉着人字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向他租住的小屋。

      ……

      严宇城一刻不停地往前。

      他搂紧了怀中的盒子,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

      云安逝去的第三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董夏。

      可董夏早就死在了十年之前。

      在他尘封已久的房间内,严宇城找到了他临死前留下的信,上面写着,如果严宇城肯到他的墓前来,当着众人的面跪下磕九百九十九个头,就会有人告诉他,陆云安的墓在哪儿。

      严宇城整整找了三十年,区区九百九十九个头算得了什么?哪怕是九千个九万个,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骤雨初歇,他跪在积水中,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面坚硬的砖石上。

      额上的皮肤高高肿起,又磕破了皮,血滴在地面薄薄的积水中漫开,变成淡淡的红。

      九百九十九个叩首过后,他眼前一黑,被身旁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扶住。

      周边一片寂静。

      没有人,也没有动静,只有树叶边缘的雨水点不断滴落入泥土,声音轻不可闻。

      董夏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将这个消息托付给了谁。

      严宇城跪在他的墓前,久久不动,几乎已经绝望,直到看到苍老的守墓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姓董的年轻人让我指给你的墓。”守墓人领着他到了一片独立的墓地前,指着只刻了一个“陆”字的墓碑道,“他说,骨灰盒就埋在这下面。不过盒子里面早就是空的。”

      顶着严宇城悲伤震惊的目光,守墓人接着道,“姓董的年轻人说,他在给这位陆先生下葬之前,就按照陆先生临终的嘱托,将他的骨灰都洒进了海里。”

      从此,只留下矗立的墓碑,空空的骨灰盒,昭示着陆云安他到世间来过的痕迹。

      至于其他,已随海潮涨落,无处可寻。

      严宇城眼前一黑,将冲到喉口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他强撑着精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点点撬开了浇铸封闭的墓穴,双手并用挖开封土,气喘吁吁地捧出表面已被泥土浸出斑斑痕迹的骨灰盒。

      “云安,云安……”他带着泣音低声呼唤着,用发颤的手掀开盖子,一眼就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内里。

      这一眼让严宇城再也经受不住,他身体一晃,猛地栽倒了下去。

      他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断裂开来,紫檀木的珠子散落一地,滚入尘土里。

      ……

      醒来时,他正在医院。

      医生叹口气对他说,送过来时他直接被送进抢救室,几度危急,当时主治医生好几次都以为他撑不下去了,可他还是一次次地挺了过来。

      严宇城没有心思听他诉说自己的病况。他伸手将放在床头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抿着干涩的唇,怔怔出神。

      医生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只得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

      离开医院的时候,严宇城依然抱着那个空空荡荡的骨灰盒,一刻也不肯放手。

      再后来,他就遇上了卫鸢。

      过去的时光随着故人的出现又慢慢在脑中浮动,他一步一步走在清风吹拂的路上,眼中看不到任何风景,只有他的云安。

      一别经年,生死渺茫。

      可他的云安留在他心中的记忆依然是那么深刻清晰,好像他第一次牵他的手,耍赖抱着他,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严宇城抱着骨灰盒走进了严家大宅的大门。

      依然是一幕幕熟悉的风景——早春时节,院落里的池塘波光粼粼,垂柳依依;阶上苔痕青翠,檐下雏燕呢喃……可入目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严宇城一步一步地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回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

      推开房门,他走入居住多年的房间。桌案和床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无人清扫,只有他早先折的一枝桃花留在白色瓷瓶中,在窗台上慢慢枯萎。他也不理会,打开了密室的重重门锁。

      密室显得十分逼仄,内里却异常的干净。

      严宇城坐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铁床上,熟练地拉过挂在四角的粗大镣铐,将它们扣在了自己的手腕脚腕上。

      密室里十分安静。

      严宇城抱着骨灰盒,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盒面上,身体轻轻地发着抖。

      自从云安逝去后,他就一直住在曾囚禁过云安的密室内,戴着镣铐,睡在冰冷的铁床上。

      他不知道,多年前的每一个夜晚中,被他锁在这里伤痕累累的云安,是不是也会感到这么寒冷。

      虽然他知道,那么心疼他的云安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忍看到他这样对待自己。

      可这是他的罪与罚,也是他的爱与悔。

      卫鸢对他说,抱歉,给了你一个三十年的骗局。

      可他不恨,甚至有点感激他。

      他从未上过这个当,卫鸢的话他没有信过,可他宁愿在所有人都告诉他云安不在了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能骗他,说:陆云安,他还活着。

      即使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云安他不可能活着。

      他知道云安早就死了,是他亲眼看着云安亲手刺穿自己的心脏,倒在他身旁断了呼吸,怎么能活得下来?

      他知道云安早就死了,如果云安活着却不想见他,就不会三十年来连一个虚假的坟墓都不留给他,让他连凭吊的地方都没有,这太残忍,云安不忍心的。

      他知道云安早就死了。

      可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如果他活着,该有多好。

      严宇城低下头去,亲吻着空荡的骨灰盒。盒上落了点点湿痕,他心疼地用衣袖去擦,抹过之后痕迹却是越来越多。他恍惚了一瞬,才发现,有泪水正从他的双眼中无声落下,一滴一滴,打在冰凉的盒面上。

      其实他明白的,云安让人将他的骨灰洒向大海,不是为了躲他,也不是恨他恨得连灰烬不愿意给他留下,他只是怕自己看着他伤心。他的云安那么傻,将自己融进了海里,不过是希望能随波沉浮,逐浪漂泊,天涯海角,伴他左右。

      他明白的,看着心狠,却是云安最后的温柔。

      他的云安就是这样。所以当年董夏说云安给他留言,说来生不见,他半点都不相信。云安待他从来都心软到极致,他留的三个问题,不仅是为了验证,更是为了告诉他,他爱他;下辈子,他还会等着,等着严宇城寻到他,对他说:“跟我回家。”

      严宇城再一次将脸贴在冰凉的盒面上,任泪水点点落下。

      ——云安,我的云安……

      ——我怎么就能这么蠢,这么坏,竟然辜负了你。

      ——我真想马上就去地下寻你,可我还不能死呢,我的命是你用自己换来的,我绝不能放弃。

      ——我会听你的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然而没有了你,我做不到一世无忧,只能……独自白头。

      ……

      又是一年春天,桃花开落的时节。

      严宇城走过那个熟悉的小院时,再次折下了一枝桃花养在瓶中,放在了窗台上。

      屋檐下,那串云安亲手编织而成的银色风铃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只是声音依然清脆悦耳。

      严宇城捧出了一串自己编织的金色风铃,小心翼翼地挂在它的旁边。

      两串风铃并排挂在檐下,终于不再显得那么孤单。

      这串金色的风铃是他亲手编织的。他手笨,做了好多天,编了又拆,拆了又编,终于完成了它。

      微风过处,一金一银的两串风铃轻轻摇晃,清音泠泠,似在互相低语着。

      严宇城抬起头,脸上忽然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他一点一点地朝着晃荡的风铃挪了过去,仰着头,踮起脚尖,用颤抖的指尖去触碰在风中清响的铃铛。

      “如果你真的有灵,请你替我告诉云安,请他再等一会儿,无论多久,无论有多远,我都会再次找到他。”像多年前一样,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在刹那间远去,他的神情虔诚而庄重,眼底却全是温柔。这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明宁静,他轻声说出了心中念了千万遍的那句话,“……还有,我很想他。”

      ——我想他温暖的声音,掌心的温度,柔和的眼眸,和唇边含着的微笑……我想他的一切。

      ——愿来世,能再一次牵他的手,共同走过人间的路途。

      ——白首同归,不离不弃;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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