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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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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上)
严宇城在一片血海中跋涉前行。
一步一步那么艰难,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沉没下去。
恍惚中他看见从前的那日,在他狠狠折磨了云安之后,他将双手按在云安的心口,喃喃道:“真想把这里挖开,看一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一语成谶。
终于就在他眼前,陆云安执起冰冷的刀锋,朝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下,血如泉涌。
原来……是如此殷红的颜色。
灼得他灵魂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痛,让他几乎要被寸寸焚为灰烬。
那瞬间他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愿意看到云安死在自己面前。
可如今,只余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的血海中央,面对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云安,已经不在了。
他就那么沉默地伫立着,不愿再迈开脚步。血色逐渐漫过他的足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一点点地向上淹没。直至没顶的一瞬,他浑身浸在浓稠的鲜血中,颓然地想着:就这样随它去吧。
云安希望他好好活着,可他是那么害怕,害怕被一个人留在没有云安的世界里。
然而,在天地的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好像远隔千里,又像响在耳畔。
那么悠扬,却又让人肝肠寸断,如同暮春时节子规啼血,一声声泣道: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严宇城的灵魂陡然沉重下去。
洁白的病床上,他一霎间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他双目失去了焦距,对着惨白的天花板,沙哑地唤道:“云安……”
无人应答。
……
得知他醒来,病房门外不多时就围满了人。
董夏分开那群黑衣的属下,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时的严宇城正试图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翻下床去,去找他的云安。
他的动作扯动了胸口的伤处,雪白的纱布上一片红色的痕迹在慢慢染开,他却似好无所觉般,微微张合着嘴唇无声地唤着什么,机械地动作着。
“你听着,‘主人’——”董夏没有上去帮他的意思,冷冷地看着他从病床上滑落,重重跌在地上,道,“云安已经死了,为了你。”
严宇城没有反应,惨白着脸,艰难地支起无力的身体,挪动着一点点往外爬。
“我不是云安,分不清楚你究竟是严宇城还是程瑜彦。”董夏挡在严宇城的前面,俯瞰着趴跪于地的他,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才好验证你的身份。”
“……”严宇城双目茫然,抬头望着董夏,眼中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他知道,如果他给不出答案,那么大概就会被当做程瑜彦,被严家处理了。
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云安,愿意舍命救他了。
“第一个问题:你和云安和第一次见面时,你对他说了什么?”
严宇城嘴唇张合了几下,声音带着喑哑,道:“跟我……回家……”
——“喂,跟我回家!”记忆中年幼的小少爷扬起下巴,一脸傲气地对穿着陈旧衣衫的男孩嚷嚷。
男孩愣了一下,小少爷不满意他的反应,一把拽过他就走,一面走一面挺起胸膛道:“以后跟着我,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叫你陆云安好不好?陆就是小六的陆,云是云彩的云,安是平安的安,这个名字不错吧?”
男孩涨红了脸,小声道:“……嗯。”
……
“第二个问题:你的初吻在什么时候,在哪儿?”
“十六岁……”严宇城低声道,“……七夕的那天夜里,在家里。”
——那天夜里他偷喝了很多的酒,很早就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着了,对外界却还保留着一丝反应。
迷糊间,他感到有人悄悄靠近,熟悉的脚步声让他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他的小管家陆云安。
“少爷——”陆云安低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便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轻轻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
他装作酒醉翻身,手臂一抬就把陆云安拽住,然后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压在床上,耍酒疯似的肆无忌惮地对他亲来亲去,餍足之后,紧紧搂着他熟睡过去,一夜好眠。
……
“第三个问题:你成年生日宴的那天,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是什么呢?
严宇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全是凄凉。
哪有什么成年生日宴?严父十分厌恶他,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根本没有庆祝,他面对的只有冷清空荡的大宅。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只有陆云安一人。
那天的陆云安亲手给他做了一碗热气腾腾长寿面,捧到他面前,微笑着祝福道:“少爷,吃下这碗面吧,它会保佑你平安长寿,一世无忧。”
“……”记忆的潮水不断涌来,严宇城面色惨淡,喃喃道,“那一天,我吃下了那碗长寿面后,对云安说:好,那我们一起,白头偕老……下辈子……再次相逢,相知,相守。”
“……”
董夏看了他半晌,终于目光笃定地吐出一个称呼:“您回来了,‘主人’。”
“董夏,你带我……带我去见云安最后一面吧,我求你……”严宇城全身乏力地半伏于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董夏的衣角,眼中的哀恸浓郁到令人窒息。
可董夏退后了一步,让严宇城的动作落了空。
“你见不到他了。”董夏神色漠然地看着他,道,“太迟了。”
“……”
“不会再有下辈子了,主人——不,严宇城。”董夏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恶意与讥讽,“云安在赴死之前,曾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他冷笑,彻骨冰凉,字字如刀,“他托我对你说:缘尽于此,来生不见。”
“……”
严宇城的手无力滑落,一瞬间,他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耳旁,董夏冰冷的言语还在继续:“……也对,这辈子弄得遍体鳞伤,下辈子何必相互折磨。”
“……”
“何况,哪有什么下辈子?人死了,都要涉过三途川,到奈何桥去,饮下孟婆汤,最终两两相忘,谁都逃不过。爱也好,恨也罢,早就化成了灰。”
“……”
“严宇城,你——”
“董夏。”严宇城忽然打断了他的诉说。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带着深深的哀戚疲惫,耗尽元气的身体也在摇摇欲坠,可双眼的深处,闪着微弱却不可磨灭的亮光。
他颤抖着撑起无力的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缓缓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