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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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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夜里是那样潮湿,使他历经这么多年再想起,还是感觉周遭里都是她和他的眼泪。那是他向她解释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是他却放弃了。他曾经一遍遍的问过自己,他不爱莉儿吗?他不恨田田吗?他和百百在一起不是一场阴谋吗?这些都是事实,他无从解释。
当年莉儿和他从同一个初中毕业,莉儿美丽,天下人皆知;小纪暗恋莉儿,天下人皆知。中考时小纪是交了一科白卷出场的,他算好了要与莉儿一起读普高的,但莉儿却“超常发挥”,莉儿进了重点,小纪去了普高,两所高中只隔一条街,但泾渭分明,再也不能逾越。
莉儿上体育课将脚扎了,小纪听说逃课出来,路过街口时小纪想莉儿的棉袜上有血,不能再穿了,应该给莉儿新买双棉袜的,他跑去商店,再跑去学校,莉儿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小纪手里拿着刚买的白色运动袜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莉儿靠在田田肩上哭。
这能怪谁呢?田田是班长,田田应该抱莉儿去医院的。
但小纪就此学习一塌糊涂,田田奥数获奖,小纪被记过处分;田田入党做学生会主席,小纪打人差点儿被学校开除。小纪跑去与田田摊牌,小纪从没求过人,小纪低头求田田把莉儿还给他,因为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田田为此鄙夷。田田说,为什么不?假如她同意。莉儿在两人之间,莉儿的眉毛一挑,莉儿说,我们做朋友吧,小纪。
小纪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不过从那天起他开始蓄胡子,也没什么意义,他就是想把它留下来,留下来,总算有一样东西他可以遂自己的心愿留下来吧。他想。
然后他认识了任百百,任百百在他的最初记忆里是以复仇这个词出现的。
那是2002年10月24日,晚自修,田田来了。
他站在初中部的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丝带绑缚的盒子。小纪他们过去的时候,田田没有动。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你最好走远点,别找茬儿打架。”
他还是那么傲慢。一点都没有变,只是下巴那里,和他一样,星星点点的开始青涩。
小纪冷笑,他想田田真是蠢得要命,他小纪打架还需要借口吗?
一群人走过去,但田田跟本就不看他,田田回过头喊:
“百百。”
幽暗的走廊尽头慢慢的挪出一个女孩子,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眉目,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还没来得及发育的身体裹在老土的初中部校服里,象一个小蝌蚪一样不起眼。
田田跑过去,那女孩子停下来,他把那盒子递过去,近到已经触到那女孩子的鼻子。
“打开看看。”
女孩子不说话,掉转头,将手背到身后,一副不合作的架势。
“生日快乐。”田田竟吻了那个蝌蚪的额头,这个变态的家伙什么味道的他都喜欢,难不成初高中部他要通杀。小纪随口骂了一句:“妈的!”
那女孩子象被他吻急了,大力的推开他:
“没人记得我的生日,大家都忘了,大家都在忙着为你祝贺奥数获奖。”
“哪有?”田田急着争辩。
“可是早上没有煮鸡蛋,每次生日你都有蛋糕的,我是煮鸡蛋,我要的只是一个煮鸡蛋,田田。”
女孩子委屈的扁着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相简直丑得要死掉。
“我记得啊,”田田翻过盒子,“这是我在北京用奖金给你买的,百百,还是兔兔呢!百百喜欢的兔兔。”
女孩子哭得不再那么凶了,只是抽噎着:“大黄色,那么土,还不会动,死兔兔。”
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只夜光表了。
田田拿起那只夜光表,上上弦,戴到她脖子上,然后用双手捂住表面,放到女孩子的眼前:“看啊,它会动的,而且是一只会发光的兔兔,与百百一样可爱啊。”
女孩子终于破泣为笑了,田田摸着女孩子的发辫:“小心眼的兔兔。”
田田竟然在笑,那么温柔的笑融化在昏黄的灯光里,象加了可可的棉花糖。
那以后小纪逢人就问:“认识何百百吗?何田田的妹妹。”
“是初中部的那个小蝌蚪吗?”
哈,她果直叫蝌蚪!
“因为整个冬天她都只穿那套黑色校服,从没换过。头发长长的梳成马尾,从未剪过,眼睛大,嘴巴小,下巴尖尖,不是蝌蚪是什么?”
那个男生兴致勃勃的讲着,他的手向校门口一指:
“哎,她出来了。”
绿色军用书包,黑色法兰绒校服,一个人,低着头,小小年纪竟有些驼背,与莉儿的芭蕾式挺胸收腹迥异。这小小的身影只在他的眼前一晃,瞬间后便被周围的人淹没了。
“她好象不太合群。”
“成绩不好,重点肯定没希望,又有那么棒的一哥,能不自卑吗?”
小纪心下一动,这就是那个煮鸡蛋的真正原因吗?
他在后面跟着她走,她的家过一条立交桥转个弯就到,可她却偏偏绕了一个大圈走地下通道。在拐角处有一个邋遢的盲老人在那里拉二胡,她蹲在旁边一动不动,象睡着了一样,会听好久,路人匆匆经过,除了居心不良的小纪再也没人会注意到这一老一小,那老头拉的是二泉映月,那个慢,慢到人牙疼。
旁边是“兄弟拉面馆”,大肉面的肉香味飘出来,小纪已经忍无可忍,百百却还在那里不紧不慢的从书包里摸出一角硬币放到老头那只破碗里,然后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走开了。
她并不是所有时刻都窘迫而急促的,这个时刻这个小姑娘是从容的,还有一点点的自得其乐。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四下里看看,颇有些地下工作者的鬼鬼祟祟,他躲在树后,看到她从书包里快速的拿出一封信投到了邮箱里。
这就是何田田的妹妹,惊世骇俗!小纪躲在树后慨叹造物主的神奇。
那天傍晚小纪照例等在学校门口,他早已摸清百百的课时表,几点放学,哪一天的晚课。他在预谋,小纪喜欢预谋这个词,这使他想起基督山伯爵,使他有一种复仇的快感,使他的热血沸腾,他确是在预谋,预谋着如何与何百百第一次偶然的相遇……
踌躇间,何田田骑着自行车来了,他在树影里,何田田在他身边一晃而过,玉树临风,蓦的会吸引一排女生的眼光。这就是田田的魅力,天下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胆量那样傲慢的说:“为什么不呢?只要她同意。”
何百百出来了,田田让她坐在车座的前面,那种大人带小孩子的姿势。
两个人一路聊着,田田不住的说着笑话,逗得百百捂着嘴巴,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到家的时侯田田去开信箱:“百百,又有你的信了,不会又是那个男生吧?”
小纪心下一片了然。
百百的第一封情书是她写给自己的:
“亲爱的百百,今天是你十四岁的生日,你是个好孩子,我爱你。”
百百的第二封情书没有字,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抱着双臂蹲在地下通道里听盲老人拉二胡,紫色的暧昧灯光,周围幢幢的人影虚幻,纯净的只有女孩子那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