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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书往事(三) “老朽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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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刚刚说到,孙夫人进门后一年给夫家添了个新丁,这下可有了一件奇事。要说那一年,正好赶上玉郎护送贡品近京,去的时候人高马大玉树临风,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人抬着回来,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原来是在归途中遇上了劫匪,金银被抢劫一空不说,玉郎还挨了劫匪一刀。好在受伤不重,修养上十天半个月便能痊愈。可是玉郎却坚持回浮梁,说要陪在孙夫人身边待产。众镖师无奈,只好在路过江左的时候向熟人借了点盘缠,雇了一台轿子,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才赶回了余府中。好巧不巧,孙夫人这厢边刚喊着肚子痛要分娩了,玉郎那厢边就被人抬了回来。由于日夜兼程,玉郎原本不重的伤口开始溃烂,一到浮梁便发起了高烧,进了府之后更是弥留之际了。夫妻同心,玉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孙夫人腹中的胎儿也生不出来。一个是嫡长孙,一个是孙夫人,一个是第四代嫡重孙,一家三口陷入了危险之中,浮梁城中最好的大夫和稳婆都束手无策。老太夫人和黄氏跪在祠堂里不停地磕头祷告,你们猜,这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到底怎么呢?”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说书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这时候,一阵奇怪的歌声在府门前响起。守门的小厮只见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踉踉跄跄的朝这边走来,走到门口,忽然大喊一声,‘到了!到了!’然后盘腿在门前坐了下来。开始念念有词地唱起歌来,只听道士用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调子唱到‘金满堂,玉满堂,人情散尽又何妨?凤栖梧,龙卧潭,何有双龙降一房?’
“小厮们见这道士虽然疯疯癫癫,但骨子里却透着一个子仙气儿,如何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并将道士唱的歌原原本本地说了一边。两位夫人一听,犹如晴天霹雳。要知道这孙少爷正好属龙,今年又刚好是龙年,正应了道士那句‘何有双龙降一房一说’。于是连忙迎了出去将这道士请了进来。问有何高解,道士却说道‘一切乃是命数,贫道无解。’这黄氏一听便哭道在地。到底是老太夫人多活了些岁数,看事情也不慌不忙一些,只是泣涕涟涟地问道‘若是无解,道长今日所来为何,有何难言之隐道长只管说,一切孽缘皆报在老身身上罢了。’
“道士闻言,无奈道,‘少夫人腹中是一位公子,本来是孙少爷的福星,只是与孙少爷同命相生,于是又化成孙少爷的克星。要想化煞气为祥瑞,还得给少夫人腹中那位改改命。’
“道士刚刚说完,黄氏便哭着求道‘道长还请发发慈悲,改就改吧!我只要我的儿呀!’说着,便哭的越发撕心裂肺、捶胸顿足起来,‘我的儿呀!’
“老太夫人见状怒喝道‘道长面前这样失仪,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于是黄氏屏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虚靠在搀扶着她的众丫环身上,像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一般。道士又说道‘贫道并没有这样的本事,贵曾孙公子的命运还要靠堂上诸位裁决。’二位夫人闻言,纷纷看向了道士所说的‘堂上’,只见列祖列宗的灵牌位列其上,黄氏心中着急,恨不得马上跪下求得祖宗的同意,奈何婆婆在场,不敢造次,于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太夫人。老太夫人闻言,心中一跳,敬畏之心顿起,摆低姿态再问道‘怎么呢?’
“道长说道‘你只需在堂下求上一签,若是堂上诸位同意了,那么曾孙公子便可改命。’
“‘娘!改吧,玉郎可是我的命根子。’黄氏哀哀凄凄的恳求道。老太夫人摆了摆手安抚着儿媳妇,问道‘那么我的曾孙子可会有什么不测?’道长说道‘也许要一命换一命,也许生下来是个痴儿……贫道也说不准。’老太夫人闻言,踌躇了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再说自己的决定有可能害的一个无辜的孩子毁了一生,难免有些犹豫不决。”
说书人一口气说到这里不紧不慢的噎了口茶。
“那么最后到底改是没改呢?”看官问道。
“改了。”说书人缓了口气。
“怎么呢?难道老太夫人忍心害一个本来应该拥有锦绣前程的无辜的生命吗?”少年吧嗒着他天真无害的大眼睛问道。
说书人接着说道,“情势所逼,正在老太夫人犹豫不决的时候,稳婆急急忙忙地跑来,说是再生不出来孙夫人也有危险,问老太夫人保大还是保小呢。老太夫人闻言早已是一头的冷汗,咬咬牙,转身跪倒在灵牌前,摇了一支签出来。”
“如何?”众人皆是紧张地问道。
说书人微微一哂,说道,“老太夫人将签递给道士,那道士一看,笑的极其诡异,使在场所有人看了都觉得背心一阵发寒。只听道士用一种十分不可思议的语调说了一句‘改了!’黄氏闻言,在长时间的紧张中一下子放松,便禁不住昏倒在地。老太夫人刚松了口气,又见儿媳妇倒地,于是又连忙张罗着将黄氏送到房里。就在一片慌张中,却听见产房中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声,一下子便撕碎了空气中紧张而又神秘的气氛。纵使是饱经风霜、从容处世的老太夫人,也留下了两行激动的老泪。”
茶楼中听得入迷的众客官不由自主地鼓掌欢呼起来。只有少年一人意识到事情并未结束,问道“那么那个孩子呢?他是否像那个道长说的一样,是个笨蛋或者早夭了呢?”
说书人摇了摇头,呼吸轻快而又欣慰,“毕竟一脉相承,自家的祖宗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子孙变得如此不幸呢?”
“这么说,小曾孙的命没有改成咯?那么孙少爷死了吗?”少年不解地问道。
“且听我说来。”说书人敲了一下惊堂木,继续说道“孩子的啼哭声伴着黎明破晓,天空中忽然出现一群五彩琅鸟,盘旋在余府的上空。老太夫人听到孩子的哭声,连忙奔到产房中看孩子。这一看不要紧,却见那孩子是个千金,根本不是个带把的。老太夫人不禁觉得又惊又疑,待要找道士问个清楚,却翻遍了宅子也找不到人,只见府上的天空中一众琅鸟嘈杂。府上的下人们这时来传话,说是道士临走前留下了八个字‘百鸟朝凰、有凤来仪。’”
说到这里,人们的交谈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这么说来,余家的祖宗们竟然将孙少夫人腹中原本带把的那位变成了女娃娃,这番颠鸾倒凤,既改了命,又保了命,可真是妙啊。”公子哥抚掌大笑了起来。
那几位从帝都来的茶商听罢,惊奇地说道“我等行遍大江南北,还真从未听过这种祖上改命的奇闻。今日真是大饱耳福。”
而那位一直坐在角落的书生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真真不可信……不可信。太荒谬、荒谬……”
“老朽今日所言不过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老朽也无从查证。诸位,听个有趣也便罢了。”
那个少年忽然又兴奋起来,“我也是龙年生的,那曾孙小姐若是身体安康,应该和我一样大了吧,不知长得可好看?都会些什么?择婿了没?”
少年说罢,满堂的人忽然都笑了起来。坐他旁边旁边的公子哥一边捂嘴偷笑,一边打量起少年。只见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一派天真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一看便知是庄稼人家的儿子。
公子哥看着少年天真的、转个不停的水汪汪的眼珠子,却不觉得少年的心思惹人讨厌,倒觉得这少年可爱极了。于是摸了摸少年的头,说道“小子,回家帮你爹种地瓜去吧。别净想些有的没的啊!”
幕后的说书人也“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兄弟,这曾孙小姐出生时可是有数百只五彩琅鸟在她屋上盘旋,那可是凤凰的命理!自古配凤者龙,这小曾孙女,将来可是要进宫当皇后的!你还是早早短了这心思,瞅瞅你家旁边有没有什么大手大脚又能干的小闺女,娶回家去帮你干干活,小日子过得也就有滋有味了啊。”
说书人这么一调侃,众茶客笑的更欢了。小少年不禁羞得低下了头,他可不是那个意思,这是莫名对这个曾孙小姐好奇罢了。
待笑声稍稍低下去了之后,说书人又说道,“所以至此啊,黄氏总觉得是那母子两的命克着了自己的儿子。就她那要把儿子疼进骨头里的性子,就很不待见险些害死儿子的母女二人。只是碍于那道士的批命,说孙女是人中龙凤,而且这孙女又特招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喜欢,所以面上不对孙女有什么抱怨,只是一味地和儿媳妇过不去。这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便罢,自从八年前余老太爷过世之后,老太夫人渐渐不管事儿了。余涂当了家,黄氏成了正儿八经的余家女主人,这儿媳妇可就遭了难了。”
说到这边,其实已经有人猜出了说书人口中的余家是什么人物,却都十分默契地管牢了自己的嘴巴。听了这许多奇闻秘事,心满意足地散了场。
少年呆坐在原处,看着众人嘴角含笑,眼神暧昧地往外走,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待想拉住说书人将事情问个清楚时,却看到说书人的影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消失在了幕后。
“嘿!小不点,你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公子哥用带着金扳指的那只手在怅然若失的少年面前晃了晃,晃得少年眼冒金星。不耐烦地一把将公子哥儿的手打开,哼哼道“我不叫小不点!”
“好好好,那你叫什么?”
少年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我叫鸣儿!”
公子哥儿友好地笑了笑,“我叫……”
“你叫小黄!”少年见公子哥一身黄,于是打断公子哥儿抢先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姓黄?”公子哥儿惊喜地说道。
少年古灵精怪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头,“那我就叫你小黄吧!”
“也行。”公子哥爽朗地笑道,“你是休宁人吧?你住哪里?我初来乍到,像到处逛逛的时候去找你可好。我会付你工钱的。”
“我……”
少年刚要回话,却见门外匆匆跑来一个衣着华丽的豆蔻少女。
那少女虽然跑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但看那通身的气派和天然的风流姿态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能有的。少女蛾眉微蹙,一双流转生辉的凤眼生气又着急地在大堂中寻找着什么,目光落到少年身上的时候眼前一亮,冲着他叫道“鸣儿!你怎么又跑来这里了!你娘让你回去帮她画胚!”
少年闻言“哎呀”一声,一拍脑袋,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
“画胚?你家是烧瓷的吗?”公子哥儿好奇地问道。
少年却不理他,只摆了摆手,一边和少女往东边的方向走,一边说道,“找我去镇子西边的铜锣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