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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西泠桥边孤坟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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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醒醒,道长,你醒醒!”
那鬼魂叫醒我。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我,我夫人要生了…我…”他叫醒了我,却开始吞吞吐吐。
“怎么,我可不会接生。”
“我,我想投胎做她的孩子。”他突然跪下,“求,求道长成全。”
什么?
我有些许错愕。
“你怎么早不说,唉…”我立刻爬起来穿上衣服,“你知道,若是你要投胎成为自己的孩子…你这辈子,恐怕…不得善终啊…”
这年头,我们做道士也够累的。
现在不做道士了,还要帮人投胎。
投胎其实原本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我是在帮他们改命。
但凡逆天改命,都是违背天道的。
我虽不会有任何牵连,而改命者大多没有好结果。
“我,无悔。”
他很坚定的说道。
唉。
“好好好。”我叹了口气,我以为与鬼打交道这么久可以见到个正常的想要投胎的魂。
没想到还是个麻烦的主。
“道长,真的肯帮我?”他有些惊喜。
“我早该猜到你会如此,”我瞥了一眼,“这么多年,我也就见过你这么一个打算投胎的,算了,今天就好人做到底罢,你随我来。”
“多谢道长!”他喜出望外。
我带着他走近院子里,刘婆婆已经开始着手接生了。吴大哥焦急的站在门口,原地转来转去,束手无策。
他见我过来便,走了过来道:“你说你那个平安符到底顶不顶用啊,这这这都两个时辰了……”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那鬼魂。
我默默的开始施术。
吴大哥看不见他。
而他一直看着小琪所在的方向。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我悄悄地告诉他,你快去吧,晚了就误了吉时。
多谢道长,大恩,无以为报。
他向我行了个跪拜大礼。
去吧。
我目送着他向小琪房间走去。
“你在瞅啥呢?”吴大哥看着我的表情,有点纳闷。
“没,没什么。令妹怕是要生了!”
话音刚落,一声孩子的啼哭声划破长夜。
“生了,真的生了!”吴大哥激动的握住我的手。
“恭喜恭喜!”刘婆婆满头大汗,从屋里出来,“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跟他夫君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吴大哥激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去看看我妹妹嘛?”
“可以,可以!”
进屋。
“妹子!”车夫上前扶住自己妹妹,顾不上看孩子一眼。
“哥哥…道,道长呢。”
她居然只记得我。
“我在这。”
我答道。
“你,现在可以替我相公…”
“姑娘,你相公…”
我顿了顿,只为了更好的措辞。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已经不用算卦了,”我笑了笑,“你们的孩子…也许你不知道,你相公一直在你宅子附近守着你,之前他告诉我他想成为你的孩子,所以我就帮他,最后看着他投胎成为了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小琪略带惊讶,“我的孩子就是他?”
“是的。”
“这样…”
她平静的笑了笑,道:“我,我很开心,你告诉我这些。”
“小琪!”车夫道。
“哥哥,我没事的。”小琪依然在笑,“其实我早就已经做好他已经不在的准备了,只是,想到如果是真的,就接受不了。”
“小琪…”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投胎成了我们的孩子。我,我好开心……我以为,他已经离我而去。而现在,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再也不会……”
说着她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幸福的笑着。
这是一个属于母亲的笑容。
“这另一个平安符也给这孩子吧。”我拿出之前另一张符,右手食指一点,生辰八字显现在了上面,“想好了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叫忆夫吧,夫君原本姓王。”
“好。”
王,忆夫。
我将名字也刻在符纸上。
塞入口袋中,递给她。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一切都圆满的结束了,我睡了个很安稳的觉。
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的安稳。
我越来越觉得你无聊了。
又是你。
我已经开始习惯他神出鬼没的出现在我脑海里,与我对话。
你,居然无聊到去救鬼?你可是当今本该最有潜力的天师,居然沦落到救鬼?
我已经跟修道无关了,以后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淡淡的答道。
以前面对它,我经常会流露出愤怒,而现在不会了。
自己的生活?你,会甘于平淡?我不信。
你不信我,可以去找别人。
我不会走。
你不走,呵呵,是因为你走不了吧?
我开始嘲笑他。
而他也不愤怒。
我本来就是你,走哪去?何况,你虽然无聊,但是我却越来越喜欢你了。
喜欢我?
我倒有点诧异,他居然说喜欢我。
我怎么可以输给自己?
你赢不了我。我又回答他。
当我又醒来,天又亮了。我收拾收拾行李,准备继续上路。
“道长这是要走?”车夫赶了出来。
“是的,吴大哥,我准备到处逛逛,你就照顾好你妹妹跟孩子吧。”
“这是点心意,路上总是需要盘缠的。”他塞给我一个麻布小袋子,“我也没多少,只能给你这些了。”
我掂量掂量,看来有个几十两银子。
我向来收钱都是不手软的。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那,我就收下了,吴大哥,自己保重。”我笑了笑,摆摆手便离开。
“你也要自己保重啊!”
我走了很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接下来要去哪呢。
四处转转吧。
先拿猎户给我的钱,在下一个村庄买了匹马。
我骑着马一路东行。
浙江地界。
路边一个石碑用隶书写着四个大字。
看来浙江已经到了,不日就能到达杭州了罢。
我正想着,突然一阵煞气袭来。
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
“阁下,既然跟了我一路,为何不现身呢。”
“居然被你发现了。”
紫衣男子一晃出现在我面前,阳光透过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影子留下。
“你是何人?可是面生得很!”
“鬼王座前左使,曲莲。”男子倒是非常客气的给我行了个礼,“陛下让我跟着你。”
“他…要监视我?”
那家伙派人跟着我作甚。我有些不解。
“公子别误会,我可不敢对你下手。”他幽幽地笑起来,样子甚是妖媚,“我与廉泉不同。”
“我如今也不是道中之人了,对你们也够不成威胁,他…还派你跟着我作甚?”
“鬼王,居然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曲莲倒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陛下只是很担心你,但是他自己又有要是抽不开身,廉泉那家伙…算了不说他,总而言之,就只有我来跟着你。”
“谢谢你们陛下的关心,不过我觉得,我生活还是能自理吧。”我掏了掏耳朵,汲焱这家伙还真当是我爹啊,还派个手下跟着我。
懒得理他,我径自骑着马向浙江地界走去。
“想要去杭州?不好意思,去哪你都不能去那里!”
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为何?”
“陛下说过的,所以你不能去。”
“你们陛下说的,在我这可没什么约束力。”我轻笑,汲焱我可不怕他。
可是我的话,他似乎没有听见。
“不过陛下也说过,不让我与你动手……”他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确实丝毫没有与我动手的意思。
这让我,有些许看不懂了。
“呵~”
“这,真叫人为难呢。”
蓦地,他毫无征兆的向我攻击来。
是不是这鬼界,君臣都喜欢干这种趁人不备的事情。
还好我有前车之鉴,否则他这种攻击还与先前汲焱的不同。
他这是想要我的命。
左手一划,闪过他的攻击,他见攻击不成,微微一笑,翻身一转又是攻过来。
这个空隙,我拔出手杖轻轻一敲。
他指尖一闪,纤纤素手瞬间化为三寸白爪。
还有这么一手?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举起手放到唇边,优雅的吹了吹那惨白的长甲。
“你功夫确实不错。”
“你,根本就是想杀我。”我冷冷的嘲笑着,本来觉得他是个听汲焱话的鬼,看来是我想的太多了。
“啧啧,这么容易就死了,那也是该的。”
“说话这么刻薄可不太好。”
“听闻贵公子琴艺颇佳,不如听闻我一曲。”
十指微微一动,曲莲祭出一把白骨琵琶。
这家伙确实要跟我动真的。
看来不得不出手。
“我既已不是道中人,便不会再与你们有何瓜葛。你这又是何必?”只是我还有些不解。
“少废话!”
《霸王卸甲》开始便是一段轮指,音律化为剑气一道道四扇开来。
四周稍微细一点的树枝都已经被生生斩断,而粗的即使没断也已是伤痕累累。
肃杀的风声吹得碎叶上下翻飞。
杀了他!
我一怔,心里一团火似的。
抄起手杖劈了过去。
“铮”琵琶琴声骤停,琴弦一下全断了。而那些音律的余波仍旧猛烈的将我弹开。
也将我打醒了。
我也没有理由一定要杀他。
浓雾散开,我看到他仍然矗立在那里。
只是那白色的指甲已经断裂。
“公子功夫确实不错。”紫衣一尘不染,拂袖转身,“这样我也能放心了,不过还请公子不要过多的纠缠我们陛下才是。”
“你这琴……”
“几根琴弦而已。”
说罢,曲莲便消失不见。
这君臣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回头才发现,之前骑的马已经不知跑去哪里。
也罢,此地离杭州也不太远,还是御风而去好了。
而我没有飞多久,这怪事就出现了。
天空的太阳渐渐泛起黛色。这情况跟蜀中很相似。
难道,这里也有……
我有些不祥之感。
不想再去操那些闲心,即便这封印解开又与我何干呢?
很快我便来到杭州西湖边。
阳光还算好,正适合找个酒家吃点菜,喝喝茶。
我从一个桥上走过,两边已不见荷花。芦苇却依旧浓密。
路边有个酒家,小小茶楼。
这名字倒是特别。
虽然名为小小,但这茶楼规模却有三层。
“小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
我走进茶楼,径自找了个靠湖边的位子坐下。
“哎哟客官,看您这身行头就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杭州菜也是天下一绝。”小二十分热情的招呼起我。
“嗯,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莼菜羹……都来一份吧。”好吃的确实不少啊,我有点不知道该点什么,“在来点点心,脆皮马蹄糕跟一份龙井茶。”
“好嘞!龙井来一壶!”
小二提高嗓门。
我倚在窗几上,看着湖边。
原来这桥叫做西泠桥,这桥边还有个小亭,和座小坟。
“客官您的茶。”小二将一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放在我面前。
“你们这店,为何叫小小?”
我饶有兴趣的问道。
“公子听说过苏小小么?”小二笑嘻嘻的看着我,指了指湖边那座坟,“那就是她的墓。”
“哦?是个奇女子?”
“恩,差不多吧,相传我们这茶楼在当时就是个青楼,苏小小就在这儿呆过。”小二又放下一盘鱼,“所以老板干脆就把茶楼改成小小茶楼。然后呢,总有些诗人骚客来看这座坟……看到我们这店,便住下,也沾了不少光。你看那坟边现在就有人在呢!”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肉肥味美,真是太好吃了。
“咦,人突然不见了?”
小二有些恍惚,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那个坟包旁确实有个女人。
“那是个女鬼。”
我继续吃着。
“什么!”小二吓得一惊,一碗莼菜羹全部翻倒在地。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不过一个鬼,你居然怕成这样?”我怪可惜的看看地上的菜羹,瞪了他一眼。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女鬼?”他慌忙爬了起来,“不不好意思……我,算我的。”
他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而他摔盘子摔碗的举动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
“干什么呢!长点眼睛啊!”一旁的掌柜开始不满的喊道。
“这位兄台,我可是曾经修道过的人,给你张驱鬼符,挂在墙头保证驱鬼保平安,要不要啊!”我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样子,心起了调戏他的想法。
在马夫家画平安符时顺便多画了几张符。
我将怀中仅剩的几张符拿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来,公子确实是个高人。”他陪笑的看着我,转而小声道,“你这符怎么卖?”
“我这餐饭你就请了吧。”我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这样应该不算行骗吧。
“好好好!实不相瞒,最近杭州闹鬼厉害,大家都怕这事情呢。”
这样看来,这事情,必定与封印有关。
我喝茶,静静的思考着。
不一会小二就将菜上齐了。
“不急不急,吃完再说,来来来再来壶雕花酒,配上这东坡肉。”
“好嘞!”
这小二简直太可爱了。
吃完饭,我便将符给了店小二,他连连道谢。
哈,一个符换了一顿大餐,实在已经不能用划算来形容了。
看来我不做道士,但是画符卖钱还是能赚足钱的。
不过,既然小二提起了苏小小,我倒也来了兴趣拜祭一下这奇女子的墓碑。
我走进亭子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这题词……李贺提的?
“阮郁…我的阮郎回来了么?”
一个女声从我身后幽幽的传出。
我回头。
“姑娘,你认错了,我不并不是你的阮郎。”
这女子确实是个女鬼。
长发飘飘,纤尘不染的面容,让人看着便心生怜爱之心。
“他说过,会回来,会回来这西泠桥找我的。”她有些神伤的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可是,他…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姑娘……”
世间多少痴情女,爱到深处无怨尤。
这墓碑刻着的日期可是南朝时代的。
她到底在这等了多少年。
“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你这样等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他既然不来找你,这说明他早已投胎不知道多少世了罢。”我淡淡道,“你为什么不放弃一切,重新开始一切呢?”
“不,不可能!”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作为也是个男人,”我继续道,“真心这种东西也就嘴上说说,真的不值钱。”
“你,你!去死吧!污蔑我的阮郎!去死吧!”
她骤然发怒,双眼圆瞪,我一怔,这女子怨气超乎了我的想象。
看来小看这几百年的女鬼失误。
天地颜色骤变。
“去死!去死!”
这么强的执念,这么多年,她就是靠对一个男人的思念之情,熬过来的?
我实在不能理解。
只是那一霎,我觉得昏天黑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