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园幽幽盼君归》月圆之末

2、唐砚 唐砚是万众

　　经历了人生巨变后，尹归园既没有成为坚强乐观的童话女主角，也没有成为心灵扭曲憎恨人生的反社会分子。她是大人们口中的“小大人”，早早地就明白了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懂得隐忍和察言观色，更加明白人们对于不幸的同情都有期限。

　　母亲离开之后，母亲家族的亲友断绝了往来，甚至在他们经济条件最恶劣的时候也不曾伸出过援手。日子举步维艰，虽然父亲请来了奶奶帮忙照顾家里，懂事的归园在家里仍会承担很多家务；为了应付支付生活中的开销，周末还会在尹父一个老相识在灵水市开的餐馆里打工。

　　生存占据了本该投入在学习中的精力，归园在对投入要求更高的高中自然做不到面面俱到，有些不擅长的课程她干脆就选择放弃——比如物理。选择理科，实在是“子承父业”。尹父是理科生，便十分相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所以哪怕自己擅长偏文学科，归园在分科时还是选择了理科。更加不凑巧的，是归园所在的班级是理科班中的“种子班”——这个班的平均成绩高于其他班级，被老师们寄予厚望，课业也更加繁重。

　　也正是因为在种子班，她才有可能和唐砚成为同桌。唐砚是万众瞩目的第一和唯一，他是他们班、以及他们年级里成绩最好的男生。而尹归园成绩在中下游挣扎，在正态分布的中间平平无奇 。两人产生交集，是他们班排座位“随机性”的结果。他们在高中第三年的第N次排列组合中，第一次变成了一对同桌。和备受关注的唐砚坐在一起，归园变成了“灯下黑”，老师和同学们更加不会注意到她，反而是件好事。

　　唐砚在归园眼里就像电视剧的人物一样遥远，她觉得他们这辈子除了这段同桌的经历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唐砚本来话就不多，再加上归园也很冷漠，两个人同桌快半个月了也没说超过十句话。仅有的几次，是归园帮忙把匿名的情书传给他，对话之尴尬，让人没办法说超过两句话。归园可以把唐砚当空气，却无法不注意到他总是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衣裤——想必家中有个爱他的贤惠妈妈。

　　现在正是归园最讨厌的物理课，勤工俭学的劳累让她感到困意难拒。备战高考的学生都有咯吱作响的课桌，上面的教材、教辅、笔记和试卷堆起来的小山可以完美地挡住老师的视线。此时，老师要点人上上台解题，她虽然知道自己是不会“中彩”，但还是把头埋低一点，让“小山”挡住自己。有惊无险，被点上去的是她的同桌，她安下心来，眼皮也垂了下来…...

　　在半睡半醒中归园依稀看到了同桌那条出镜率较高的牛仔裤，平平整整，干净舒服。是在做梦吗？但它好像就在眼前…...

　　啊！归园如临大敌地坐了起来，班上一阵哄笑。笑声中，她听到唐砚在她耳边小声说：“能移一下凳子吗？”。

　　省重点高中的教室寸土寸金，十分拥挤，两排之间的空间小得十分微妙：每当里面的人要离开或回到座位时，靠近走廊的人需要挪动下凳子让出一条细缝供人行走。归园就坐在靠走廊的一侧，她让唐砚出去了，但不小心睡着后人家却进不来。她睡的太熟了，哪怕唐砚轻轻拍过她，也纹丝不动——这才会有刚才的一幕。

　　老师倒无意刁难归园，只奚落了一句：“尹归园真是做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全班又是一阵大笑。归园一点也不在意，赶紧给唐砚让开了位置。唐砚腼腆地坐下，归园再无睡意。

　　一下课就跟唐砚就跟归园道起歉来：“那个…尹归园同学，今天物理课的事情很对不起。”

　　看到他脸上愧疚和着急的神色，归园连忙摆摆手说不要紧。本来不是他的错，他还道歉，真是稀奇。他却是认真的样子：“你已经很瘦了，我本来可以进去，但…...”

　　看他平时很聪明地样子，讲起话却这么笨，归园暗暗在心里发笑。他们的对话引来了一直公开地暗恋着他的姚雨欣——她一直注意着唐砚，寡言少语的他和谁交谈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归园~你们在讲什么呢？”

　　“可能……是在讲我的身材吧…...”归园有话直说，周围的同学一起笑了起来。姚雨欣脸上本没有笑容，她斜眼看了眼唐砚，他脸上有柔和的笑意，她便也假笑了一下。姚雨欣有一张小家碧玉的脸，虽然五官精致，但脸很小，所以只能把它们挤在一起，让人总有帮她把脸铺平的欲望。归园和姚雨欣同学两年了，但和她的接触非常少，因为这人平时只跟家境比较好的孩子或者优等生交往。她的成绩不怎么样，但因为家里的关系进入了这个班，便有了一种优等生的姿态。

　　她开始“好心”规劝道：“归园，你平时需要打工，我们都理解。不过现在是高三，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因为打工耽误了学习，就太不应该了吧？” 她崇拜地看向唐砚，继续说：“你坐在唐砚的旁边，也应该好好向他学习才是。”

　　姚雨欣在班上还有一些姐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依附于她，在这种时候会来撑场面。其中一个加入了对话，说道：“雨欣，你不懂，人家需要钱。”

　　归园暗自叹息，这阴阳怪气的话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并不打算接话。但唐砚却投来关注，他看了看归园，又看了看她桌面上的课本和作业本。姚雨欣的话让他对自己的同桌第一次产生了好奇。

　　感受到了唐砚的反应，姚雨欣越战越勇：“对啦，星云集团下个月会在商场办一个唱歌大赛，优胜者有丰厚的奖金。参赛不限年龄，归园，你要不要试一下？”

　　人的善与恶，归园见得不算少。她很清楚，面对欺压，软弱只会让它变本加厉。所以她一向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精神。现在只是因为唐砚跟她多说了两句话，姚雨欣就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专戳她痛处，再忍气吞声，恐怕要被人骑在头上了。想到自己本来上高中就是混个文凭，何必怕这些养尊处优的公主们？

　　她心一横，大大方方地说：“你参加，我就参加。”

　　“诶———！”身边看热闹的人都兴奋了，女生之间撕X最有意思。平日里毫无声响的尹归园VS骄傲又有公主病的姚雨欣，这热闹可不能错过。

　　姚雨欣好像预料到她的回答一样，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还是她的好友抢先公布了原因：“这场比赛其实是个公益活动，是一个叫’迷路的天使’的基金会举办的，专为寻找拐卖儿童筹集资金，不是一般的商业选秀。参加这样的活动，也是心灵美的体现，雨欣已经报名了。”

　　“雨欣嗓子很好呀，元旦晚会她还上台唱过歌。”

　　“不限年龄的比赛，学生获奖的几率也不高吧？”

　　“那可不一定，据说有一年的冠军就是咱们高中的学生呢！”

　　吃瓜的群众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听起来姚雨欣正是对自己的嗓音很有自信才提出了这个比赛。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挑战。归园却没有细想这些，“拐卖儿童”四个字就仿佛四根针扎在她心上，别人嘴里一带而过的事情，却是她一生的痛。她忽然觉得眼睛酸胀，不知为何就要流泪了，赶紧把头扭到一边，结果正撞上了唐砚的视线。

　　唐砚的双眸是棕色的，清澈又温暖。有一瞬间，归园的心跳掉拍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内心迅速有一个声音说：不要在这双眼睛里读到同情！正当她慌张无措时，姚雨欣的声音传了过来。

　　“归园，我们一起参加这个比赛吧，如果我赢了我也会分你一些奖金。”

　　这居高临下，志在必得的语气让归园心中的悲戚散去，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姚雨欣，一字一句地说：“好啊，一起吧。”

　　回到宿舍，归园的室友琳琳示意归园出去聊聊。琳琳是归园的老乡，同样来自琶市，对归园家里发生的事情很清楚。家境也不怎么好的她在班里也是埋头学习，不理是非，和归园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她有点惊讶，一贯低调的归园怎么今天也着急做出头鸟，便来好心相劝。

　　“归园，你真的要和姚雨欣一起参加比赛吗？”

　　“她都当着全班的面答应了，我还能怎么办？”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决定，无论是不是因为这个赌气的约定，她都会参加这个活动。在寻找归闲的事情上，她一直毫无贡献，所以现在哪怕是以这种间接的方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都愿意。

　　琳琳捏了一下归园的胳膊，嗔怪道：“你这么聪明，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吗？让她一个人出风头，你找个借口退出不就行了？”

　　见归园低头不语，琳琳进一步帮她分析利弊：“姚雨欣这种人，就是个恋爱脑，只要别牵扯唐砚，她也不会难为你。但是——”

　　一旦牵扯到唐砚，她就会把你视为眼中钉。

　　“你以为今天的事，是姚雨欣第一次注意你和唐砚的关系吗？”

　　“我和唐砚有什么关系？我们半句话都讲不了。”归园是真的有点费解，难道和唐砚做同桌的人都要被姚雨欣刁难？

　　“不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有一次唐砚在别人面前维护你，姚雨欣也在场。”

　　“维护我？”归园更加疑惑了，她能需要什么维护呢？

　　“大概就是有人说‘唐砚，你的同桌性格怪怪的，家境也很复杂，你要小心点。”

　　归园心跳漏了一拍，她明白琳琳的意思了。她的家世或许会随着和姚雨欣的冲突升级而越来越受人关注。她不担心别人知道，只是那些多余的好奇和无用的同情只是徒增烦恼。

　　“说屁话的人多了，你别在意。”琳琳注意到归园的脸色变化，看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因为她的重点在后面：“关键是，唐砚立马就顶了那人一句，‘她是我的同桌，我不需要知道她的家境’”。

　　这是实话。

　　“这么说很客观吧，不算维护。”

　　琳琳瞪大眼睛看着归园，仿佛她刚刚问自己一加一等于几：“我们在说唐砚，万人迷、老好人唐砚。他不保持沉默就是在帮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