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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雏鸟初入林 ...

  •   “自恃比你们美,欲与你们一争锋芒的,生得比你们丑,因而心怀忌恨的,”话说至此,青袍人右肘撑罗汉床,微微欠了一欠身,冷笑道:“统统是死有余辜,理应杀之后快。”

      榻间男子年纪约四十上下,脸上半块鲸鱼皮遮住口鼻,只露眉眼。此人双眉用青黛描的极为修长,尾梢斜蹿入鬓里,眉心之处隐约可见一条半寸有余的伤疤。

      他目光如电,抬眼朝阶下的人群一扫,看见了何晚寒,舒展掌对她招手,喊道:“你过来。”待何晚寒走到面前站定,男子伸手在她胸前一抹,面色不悦:“没什么长进!难道非要人给你吹进两口气不成?”

      瞧见何晚寒抿紧嘴角,他轻抚她脸,柔声劝道:“别再整日介绷着脸了,嗯?不然哪来男人喜欢。”听得人群里“哈哈”一笑,他转脸过去,叹道:“你这脾性早要改一改,也怨闲姑平日太宠着你们,衣花,你便是有友儿一半温柔贤淑,我就省下许多心。”

      杜衣花嘻嘻而笑:“谨遵宫主您圣嘱!”

      这青袍蒙面男子正是剑妩宫宫主。

      剑妩宫主手指叩着床围,想了想说道:“蕴玉,要多费神看护中藏,我最放心你,但愿你能不负我心。”

      他说话间离开榻上,衣袍翻飞,飘然而立,身形仪态都优美至极。

      何晚寒身姿亭亭玉立,犹如疏竹临风,初荷映水,曲线虽不够婀娜,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遗世独立之气。她向来以这份气韵为傲,现在站在剑妩宫主身旁目睹他倾世风采,也不禁自惭形秽。

      纳兰蕴玉欠身一拜,应道:“是。”

      剑妩宫主俯视众女,朗声说道:“本宫与韦氏一族不共戴天,有韦氏一日,本宫朝夕难安,心常戚戚,犹蒙斧钺汤镬。三年前本宫欲先手刃那恶婆娘,再诛韦氏满门,后血洗凤边滕氏与远南白城,不想贼婆诡计多端,本宫疏忽,折损左臂。那臭婆娘教本宫震裂心肺,本就无几日可残喘,世人鄙陋愚昧,反让她得了忠贞之名!成就与韦狗同穴而眠的痴梦!本宫根基大伤,神功不再,而你们姐妹中晚唱,流玉,苍耳或因韦氏一族而死,或亡于滕氏与白城之手,二十年来新仇旧恨,我心如刀割,你们也当永记此辱!今生今世,不灭韦氏,不入黄泉。”

      他语调慷慨,这番话又说的情真意切,众人心中感动,齐声反复喊道:“今生今世,不灭韦氏,不入黄泉!今生今世,不灭韦氏,不入黄泉!”

      栖龙湖位于大京国屠花江中下游,呈南北走向,纵长近八百里,东西狭窄,最宽处不过百里余,轮廓宛如一条腾龙,故得名“栖龙”。

      栖龙湖中有座数千亩大小的无名岛屿,岛上林木甚繁,竹影婆娑,花树成荫,渔民呼之为“花岛”,剑妩宫便是修建在花岛之上。外人只以为花岛原本就一年四季花如堆云,花儿都赶着趟的开,春夏秋冬无论何时都能遥见岛上花草一批花蕊吐艳,一批落英缤纷。旁人只道造化神奇,哪知这多半是剑妩宫女子的功劳,花中藏便是第一功臣。

      岛上落花或乘风或随波飘入江中,有迁客骚人常见一众落花飘来,灿若朝霞,明若流云,浩浩荡荡顺流而下,不觉惊心动魄,睹花而思人,感伤称之为“花尸”,大风时节流花汹涌,美名曰其为“花潮”,“屠花江”之名由此而来。
      此名甚凄美,文人墨客本爱附庸风雅,不仅为之吟诗作赋,更无中生有杜撰出许多故事,“屠花”一名口口相传,久而久之,原来的江名倒逐渐被人弃之不用了。

      闲姑与妙姑携宫中几个女子驾船将纳兰蕴玉等人送至江岸,远处已有两人牵了数匹马等候。

      闲姑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便要离开,前路凶吉未卜,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心头一酸,红了眼圈。

      皇甫遗见状好笑道:“娘!这是做什么?”

      “你这缺心少肺的姑娘!”闲姑听女儿问自己,更是伤心,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伸手拧皇甫遗的肉道:“从小到大没翻出过我的手掌心儿,现今一下子飞出去这么远,难道还叫我欢天喜地不成?”

      皇甫遗嚷嚷喊疼道:“疼死了,疼死了!我不过是去姑母家罢了,你是做娘的人,这般哭哭啼啼也不怕惹人笑话。”

      闲姑不闻则已,一听之下,劈手朝她后脑一拍斥道:“我眼眶里长大的孩子,谁会来笑话我?除了你?你倒是快快活活去了自个姑母家,你的这些姐姐妹妹们可不是去走亲戚!还不知道遇上些什么人,天知道又给我惹出多少祸事来……”一边唠叨一边眼泪又掉下来,嘴里不依不饶骂道:“这些个没心没肝的小东西,哪懂得当娘的心情……”

      妙姑见她又哭又说,莫名其妙发起脾气来,心里明白她是舍不得,但妙姑嘴笨,常是想了十句未必能说出一句,又见纳兰蕴玉正和诸葛辞镜搀着手说话,只得叫杜衣花来。

      杜衣花一瞧见闲姑的模样便哈哈大笑,她蹭到闲姑身边来,嘻皮涎脸打趣:“我说天怎么突然下起雨来?果真又是我的龙王嬷嬷。我只当嬷嬷平时最不待见我,见我要走了喜极而泣。”
      闲姑性情柔弱,常常一点小事就哭起来,杜衣花便一直戏谑称她“龙王嬷嬷”。

      闲姑见是她,眉头先展了三分,但仍是拭泪骂道:“好个黑了良心的,嬷嬷平时一片精神算白费了。”

      杜衣花笑道:“嬷嬷你不必太过忧心,遗儿是去姑母家探亲戚,蕴玉聪慧懂事,晚寒武功好,化蝶跑的快,中藏躲都来不及,更别说招惹别人,长候生得漂亮,人看在她脸的份上也总会让她几分。再说友儿她们还都在宫里,你不是最喜欢友儿吗?”

      闲姑心中微宽,看着早跑去看马的皇甫遗叹道:“说是姑母,不过也就是个摆渡人。友儿,唉,友儿也是个痴孩子。”

      杜衣花奇道:“嬷嬷为何这样说?”

      闲姑摇摇头,倦然一笑道:“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既然长在剑妩宫,想你们安安稳稳便是妄想。”

      诸葛辞镜瞧见闲姑那边的情形,问纳兰蕴玉:“你怎么没有去劝劝嬷嬷?”

      纳兰蕴玉攥她手,莞尔一笑:“我就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诸葛辞镜笑道:“咱们在船上说了一路,你还要再说多少呢?”停了下,她说:“你不要思虑过多,懒人和糊涂人自有懒人和糊涂人的福气,你瞧衣花。”

      纳兰蕴玉摇一摇她的手:“我懂你说这话的意思,宫主这两天提了流玉,咱们仨从小就最好,你是想起流玉,因为宫主当年也极为看重她,你怕我像流玉那样心重,把自己陷入困境。你是最知道我的,我也清楚你,我今天便要告诉你,”纳兰蕴玉盯着诸葛辞镜道:“你放宽心,我只要想着你还在剑妩宫盼着我平安归来,就不会任自己感情用事。”

      诸葛辞镜含泪而笑:“这样最好。但是我却要再嘱咐你几句。三年前我改名叫辞镜,并且发誓再也不照镜子,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纳兰蕴玉道:“我曾经问过你,你没有说。”

      诸葛辞镜道:“三年前宫主带我们去报仇,宫主和流玉去找恶婆娘,我和苍耳去凤边,晚唱独自去远南。流玉和晚唱怎么死的你们知道,但苍耳却并非为滕氏所杀。”

      纳兰蕴玉问道:“难道另有隐情?”

      诸葛辞镜叹息道:“其实苍耳怎么死的我并不知晓,去凤边路上我有意避开了她,因为遇到一个人……”说到这里,她面色泛红,神情似嗔还笑,是纳兰蕴玉从来没从她脸上见过的模样:“蕴儿,说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还能想起他的嗓音,带点鼻音,低低的,好像受凉了一样……在心里面我把自己偷偷许给了他,这辈子只为他梳妆打扮,只为他淡妆浓抹,这么一句话,我却没敢说给他听。”

      诸葛辞镜神色凄楚,继续说道:“后来流玉死了,我才顿悟宫主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听说苍耳也死了,我自废武功跑回来,骗了宫主,骗了你们。我不能说不知苍耳是怎样死的,我应该和她同在凤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心灰意冷,心想武功没了,宫主不会再命我去取他性命,我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他一次了,就这样慢慢老死吧,我许给了他,就再不会为别人照镜子。这三年来,每个日夜,我都在想他,周围越是寂静,就越想念。我恨自己性格懦弱,哪怕当初死在外面,一了百了。当初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爱他呢,至少我……或者当初大着胆子,和他躲到天涯海角去,找一个别人寻不着的地方……”

      诸葛辞镜掩面低泣,忽然颤抖起来,拉住纳兰蕴玉神色惊恐:“蕴儿,这件事我本打算带进坟里,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晓,现在我只告诉你,若是,若是你去了凤边,你……”

      纳兰蕴玉轻掩住她嘴,向周围看了看,柔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人,不管谁去凤边,我都会尽力救他。”

      诸葛辞镜依偎着她,轻声低语:“蕴儿,我让你不必太思虑,是怕你成为流玉和我。你最好能回来,但若你也遇到一个人,若你回来如我这般日日忍受煎熬,日日为那个人担惊受怕,我宁愿你赌一把。”

      “放心,放心,”纳兰蕴玉呢喃道:“我总会为着你全身而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雏鸟初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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