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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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柯克兰医生，盘尼西林不够了！”
“我诅咒你……！”
“……你为什么没有治好他的腿？”
“敌袭！东营区爆炸了！”
亚瑟柯克兰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他呻吟一声，头痛欲裂。
日上中天，他发现自己在书桌前度过了整整十三个小时。手边那本《柳叶刀》[1]维持着翻开的状态，而从窗户飕飕灌进的凉风让他感觉状态更糟了……亚瑟不记得自己昨夜是如何入睡的。
——更不妙的是，他又做梦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阿富汗，又回到了……那段堪称噩梦、朝不保夕的军旅生涯。
无数鲜活生命在他的眼前消逝。
……而他无力挽回。
“你需要镇静剂，还有充足稳定的睡眠。”一个月前，他的心理医生试图用温和的语气缓解亚瑟尖锐的紧迫感，“先生，培养更多的积极爱好对你有益——比如，养一只宠物，或者躺在爱人的臂弯里小憩。”
亚瑟没有兴致饲养活物，那让他想起□□们黑色纱巾后的生物炸弹。他也耻于像弗朗西斯那样流连于流莺丛中的行为，尽管这“无谓的清高”使得他与第五街区格格不入。
他记得自己僵硬地点点头，然后心情沉重地步出诊疗室。
PTSD[2]不属外科医生研究范畴，但出于自身状况，亚瑟对它抱有难明的心态。
当胃开始叫嚣，亚瑟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进食了。
——然而他的储物柜里只有一包过了保质期的速食面。
“妈的。”他大力掼上柜门。
亚瑟在阿富汗学会了一切按照他从前的生存准则绝不会说的脏话俚语——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
这时，亚瑟的嗅觉神经提醒他：也许他应该去一楼看看。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打开房门，顺从对那股诱人香气的渴望缓慢艰难地踱下楼梯。
好歹邻居一场，应该会同意让他品尝一番吧？
应该……吧？
亚瑟柯克兰在厨房前止住脚步，他看见自己唯一的女邻居正在用中式炉灶大火炝炒着什么。
毕竟他们不熟。
而且，因为她对他制作的司康饼的鄙薄，他对她心存芥蒂。
对方毫不惊讶地停止动作，回身探究地看着他——亚瑟不知道她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他的动作很轻。
“……请问这是什么菜式？”他干巴巴地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补充道，“咳，闻上去很棒。”
“宫保鸡丁。”总是嘲讽他厨艺的中国女人口中蹦出几个奇怪的音节。“中国菜。”
“Gone……”亚瑟试图复述，失败。
王春燕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你不用再掩饰真实意图”的犀利眼神洞穿了这个金发男人，不怀好意地微笑起来：
“如果想尝一尝就请自便。希望它能让你的味觉满意。”
一张餐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没有烛光和钢琴曲，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抽油烟机无力容纳的油腻烟气。
王春燕不动声色地皱皱鼻子，见亚瑟起身将厨房的隔板拉上，她诧异地暼了他一眼。
不同于亚瑟吃过的粤式餐厅的菜品，桌上摆放的这盘食物略显寒碜——在他的印象里，中式菜肴用料考究，制法繁复，卖相缤纷，摆盘精致，煲汤浓郁醇美，海鲜鲜滑细腻，而这道菜显然不符合他的经验。
他用餐叉将一块鸡丁送入口中，随之而来的层次丰富的鲜明口味令人赞叹。
“……还不错。”亚瑟嘴上仍旧不肯大肆夸赞这个女人的厨艺——她竟然瞧不起他的司康！但他几分钟内就风卷残云地解决掉了整整一盘菜肴。
他尴尬地盯着对面的女邻居，对方一手支着下颚，自始至终没有动作。
“你吃了我的午饭。”王春燕不满道。
亚瑟习惯性地想像打发第五街区的流浪汉一样掏出钱夹，但他想起对方身份不同，停下了动作。
“……我很抱歉，也许我可以补偿……？”他吞吞吐吐。亚瑟从前的家教不允许他在女士面前如此失礼，可他实在很饿。
王春燕没有理会他，径自道：“柯克兰，你真是个怪人。”
“该怎么说呢？”她顶着他愕然的眼神——也许他认为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聊起这个话题显得十分突兀，“你不属于这里，你活得格格不入。”
王春燕有些冷漠的眼神倒映在亚瑟翡翠色的眼睛里。
“你简直就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英国小少爷，那些所谓的‘绅士’举动在我们看来很可笑。这里的规则是力量，它不因为你拥有多少过去而变得仁慈。”
王春燕娓娓道来，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迷惑，“可是你的身上沾了血气，你不是一个在和平安详的摇篮里沉睡的婴儿……也许我得不到回答，可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
亚瑟震惊地瞪大眼，挫败感渐渐袭上心头，然后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般耸了耸肩：
“好吧，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真实。王小姐，我得承认你看人的眼光很准。”
亚瑟柯克兰来自一个显赫富有、可与罗斯柴尔德家族[3]媲美的英国贵族世家，并且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老头子们想不到我会偷偷转系。”将第三罐生啤喝了个涓滴不剩，亚瑟嗤笑一声，两颊泛起两片酡红。
“我骗他们说我学医多读的一年是在校协助教授研究经济论题，他们直到那时都还以为我会拿到剑桥的经济学和古典文学双料学位呢。”
“我不想当他们的提线木偶。”
“毕业以后我偷偷跑去参军，当了军医。”他欲言又止。
“也许你的选择是个错误。”一直静静听着他的叙说的王春燕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人在孩提时期享受着她和王嘉龙那样的孩子完全不敢想象的权利，可他以“自由”为名，剪断了自己身上名为责任的枷锁。
“你说得没错。”亚瑟讽刺地笑了，“那年我在的部队去了阿富汗，九死一生。我认识的人基本上都死了，我差点被炸断一条腿。”
王春燕恍然大悟。
之前她从他的身上嗅到的“同类”的气味，原来并非错觉。
——那是血与火淬炼出的特质。
“所以为了避开他们的视线，现在你躲在这里。”她笃定道。
他默认。
沉默良久，亚瑟开口了：
“他们满世界找我，我从前的教授帮我挡住了消息。但是他们又物色了一个新的继承人。”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西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春燕抛下结语。
“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亚瑟迷茫地喃喃，“西兰只有七岁，他是又一个牺牲品。”
——只因他的任性。
此刻，无人得知这场秘密的谈话，将要催生出何种事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