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弟子 ...
-
琼华派的年轻弟子,就属宗炼一派的慕容紫英天赋出众。十八年华已是同辈的师叔,此等才华实在令人侧目。
而这位紫英师叔,虽然年少却品行端正,做事严谨,琼华弟子敬佩有加,大都尊敬对待,然而总有那么几个奇葩。
“哎哟,小紫英,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呢。”眼前这个狐狸眼高高挑起,唇角弯笑的男子很显然是那几人中的一位。他斜斜倚在椅背上,很随意的将双臂笼在脑后,瞥见慕容紫英也颇闲适的抬抬下巴,笑成狐狸,语气亦是随意得很。
慕容紫英跨进熏香味浓郁的屋子,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他皱起眉,语气生硬:“……黎光,叫我师弟。”
黎光坐起身来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懒洋洋答道:“得了吧,你不是也没叫我师兄么,什么风把我们紫英师叔吹来啦?”他朝额上牌匾扬扬眉毛,“小紫英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慕容紫英冷冷看他一眼,语气也冷然:“……没有。请帮我登记一名抱剑童子。”
黎光咦的一声抬起眼,瞪圆了眼睛很是惊讶的看着他,语气更是夸张:“哇,我们琼华派最注重自立自强的紫英师叔居然也要人伺候了,唉,师姐师妹师弟不是师兄不帮忙啊,人家早就有内定人选了。”
慕容紫英索性不去理会黎光。
“好吧好吧,谁啊?小正太还是女娇娥?”黎光摆出一副街坊邻居扯八卦的神情。
“……”慕容紫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不过还是很谨慎的回答了,“……女的。”
“唉?!?!”黎光双手放在心房,做出西施捧心状,抽搐着问:“你这家伙是要跌碎派中男女的少年少女心啊!”
“……”
“快快从实交代,姑娘姓甚名甚,那一系高徒?”
“……商月,尚未拜入琼华。”
“紫英,”黎光一个幻影流光就出现在慕容紫英身后,揽上他肩头,用“哥俩好”的神情姿态语重心长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厉害的,居然拐了花姑娘填房。”
“……”
黎光一边啧啧感慨,一边登记档案,转眼就扔给慕容紫英一块玉牌,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又重坐回椅上了。
他朝慕容紫英挥挥袖子:“这样就行了,明儿让她来领东西,顺带告诉她派中清规律令什么的。”
“……多谢。”
“不用~小紫英~再来~”
要说起清规律令,怕是这黎光师兄需要好好温习一下吧。
方才黎光接近他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看来这幻影流光是达大成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师兄甘愿做个掌事。卸了职任方才有时间修炼,掌门亦如是说。
终于走出黎光那满是胭脂熏香气息的地方,走出几十步慕容紫英才恢复嗅觉。轻轻叹一口气,慕容紫英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应付黎光这类人。
此时天色已晚,天边流云被余晖镀成金红,晚霞布满天际,暮风吹起他黑发,一缕逐风而去微微杂了视野。
派中弟子大都辟谷,即使是尚未辟谷的低阶弟子一天所求五谷杂食并不多,而且低阶弟子进食时间已过,现在这个时间点怕是不会有什么食物留下。但问题便是,平常人家这个时间该是晚饭,商月除却中午那顿在商府吃了点便在没有进食,虽然她强调自己饱了,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勉强至极的强颜欢笑,并没有吃多少。
除去这些,低阶弟子的居住地在琼华外围,与他的驻地隔得有些距离,看来以后商月的吃饭问题还有待解决。
今次,看来是要他下山一趟了。迎着夕阳灼眼余晖,他眼眸被浮上一层淡金色,滟涟光晕并不显得浮华,慕容紫英遥遥望了一眼自己无名居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而与此同时,突然冒出来的器灵正在和商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
柏玉:“小月月,你你你……”
商月优雅的抬起眼,不紧不慢回答:“嗯,我知道了。”
柏玉妖娆的桃花眼惊愕瞪大,看着她的眼神既控诉又可怜兮兮:“怎么可以这样啊喂……”
商月淡定的弹了弹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有回答。
柏玉忧伤的蹲到了墙角画圈圈。
————事情是这样的。
因为觉得受到打击的商月要求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柏玉就开始无聊起来了,一无聊起来就开始找事情干,当没有事情干的时候他就决定收拾自己玉块里乱七八糟的空间。
虽然这空间坑爹了一点,好东西还是不少的。
可是收过来收过去柏玉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少了一瓶粉红色的小瓶瓶。那是很要紧的一个瓶子,起码他窥视了很长时间……
如果要问为什么玉里那么多东西柏玉偏偏对这个这么上心,他红着脸无意识绞着手指,扭扭捏捏回答道:“……没有办法啊,谁叫它这么特别。”
这的确是很特别的一瓶药。
它的大名叫做,“红丝拂”,单单这样听起来挺诗意挺正经不是么?
其实这个名字取自:“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
知道这句诗写的什么吗?
写的是合欢花。
所以,这个既文艺又正经的东西,俗名是——春药。
其实商月在柏玉问出粉红色的瓶子她看见没有这种问题时就已经知道他在找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可以从那块玉里的空间拿到东西,不过她的却是拿到了。
但这种事情能让柏玉知道么?
所以为了避免柏玉继续追问这东西的下落,商月一时情急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喊了柏玉叫她不要喊的名字:“玉儿,别找了,过来坐下。”
然后刚钻进空间的柏玉就一脸迷茫的盘腿席地坐在她跟前了。
刚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商月兴致勃勃的用“玉儿”这个名字讲了各种话,结果每一样柏玉都照做了,虽然他本人各种不愿意。
他甚至连劈叉这种高难度动作都做出来了,即使喊得跟杀猪一样。
商月微微一笑。
柏玉,或者玉儿不知为什么觉得背脊一阵寒意。
——于是就有了方才的一段对话。
商月努力地表现出淡定如常的模样,但眉梢有抑制不住的喜色,反观柏玉,却是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沮丧之情。
商月用袖子挡住半边脸轻轻笑起来,虽然声音极轻。
她霎时间觉得世界从未如此的美好。不明白事情的起因经过固然是个问题,但是又有什么比解决柏玉这个不知道算不算隐患的隐患更让她安心的呢。
柏玉一身鲜艳如血的大红,蹲在床边的阴影区里,完全看不清表情是什么模样,商月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安慰一下此时看起来这么沮丧的玉儿,但她确实不是擅长做这个事的人,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有什么能说,于是半晌屋内静悄悄。
突然一直沉默的人转过来抬眼:“阿月!”
她一惊,下意识回答:“怎么?”
玉儿刚才还有些张扬的眉眼迅速软化下去,简直就是一副被抛弃了的小狗的可怜兮兮模样:“怎么办,我我我好像进不去了!”
商月没有反应过来,微蹙起眉问:“什么进不去?”
柏玉似乎是尝试了许多遍,心死如灰的惨白着一张本来就雪白的漂亮脸蛋:“我似乎回不去玉里面了……”半晌之后,蓦然想通似的眨眨眼:“不对啊我有什么好纠结的,回不去不是正好!”接着嚯嚯嚯的一阵阴测测的笑。
柏玉对这块玉可真的是厌恶至极,虽然不可否认这块玉很神奇,但是终于能够摆脱这束缚简直太棒。至于被发现了怎么办这种问题,你们真的指望玉儿会想到么?
“为什么突然进不去了呢?”显然商月不同于柏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站起来,“如果你回不去,那要怎么办?”
商月无法想象当慕容紫英发现自己带了个慕名奇妙的货出现在他屋内时会是先拔剑还是先把他们扔出去。
商家的大小姐商月虽然担了个“大小姐”的名头,实际上不受重视的很,故此性格中始终没有一般大小姐的通病,相当习惯于将自己摆在不是十分重要的境地,所以除一开始的无措让她稍微愣神以外,商月迅速开始思索解决方案。
回不去了么?为什么呢?这是个重要的问题,但是显然不是现下能解决的。最要命的是慕容紫英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总得先把柏玉藏起来……
商月垂着眼眸,眼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她问柏玉:“你可知道这琼华派中有什么地方是隐蔽的?”
柏玉又朝她眨了眨眼睛:“这个,我只知道一个地方绝对没有弟子,毕竟游戏中只提到禁地嘛,别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了。”
“禁地?”她将词语含在唇间反复一遍,果断道:“就是那里了。”
“啊?!”
“玉儿,在玉块恢复之前,你便在禁地里呆着吧。”
“……哪里有玄霄大boss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自动执行命令的玉儿拖着面条一样粗的眼泪转过身去,悲伤的哭号被风散开。
当然,完全不知道boss是什么意思的商月没有理会。
天色渐晚,窗外流水被余阳抹上层滟涟流光,商月坐在屋内朴实无华颇有点返朴归真禅意的椅子上侧脸微微抬起眼眸,于是那双惯于幽深的眼睛被映照出了琥珀的琉璃色泽。
慕容紫英在门边驻足,正好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淡紫衣裙的姑娘单手撑着侧脸,腕间玲珑剔透的白玉镯子上雕着细花,垂下来的发丝些许落在镯子边上,那镯子被柔柔笼着的模样太过于温婉,纵使他熟读经卷,也万万描绘不出那婉转幽思。
商月的脸他其实并不熟悉,细细数起来,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三个月,更不要提那时他完全没有可以去注意过她。他去商府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禁不住央求才勉强看了一眼商府众人的根骨,商月的根骨本就是泛泛,他自然不会多上心。
而现在,他提着满满的吃食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就坐在那里等着他,就像这世间一切的平凡人家。
商月如有所感的转过脸,正撞上他稍显得茫然的目光。
“你回来了。”她收拾一下表情,看着慕容紫英回过神来。他不在用那种七分茫然三分隐约期盼的眼神看她,这让她安下心来,但又觉得有些失落。
想完又觉得好笑,自己有什么好失落的。
她啊,不会奢望水月镜花。
慕容紫英发觉商月在那一句话的亲近后突然的冷淡,仅微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她想了想,走过去想要帮他接过满手的袋子,却被轻巧的躲开,慕容紫英控制着情绪尽量摆出最随意的模样:“……买给你的。”
商月看着这摆了一桌的东西突然觉得有点暖暖的,方才才冷淡下来的情绪又迅速软化。
“难道……这些都是给我的?”她抿着唇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会吃的掉这么多。”随后又抱怨似的道,“紫英你干嘛要买这么多啊。”
慕容紫英咳了一声转过去:“……叫我师叔。因为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商月愣了一下,慕容紫英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递过来。
商月接过牌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终于。
逼退快汇成珠子的泪水,她紧紧的握住那方小小的玉牌。
终于,茵茵,姐姐能救你了。
慕容紫英又端回一派正经严肃:“从今天开始,你就以我慕容紫英抱剑童子之名加入琼华派,从辈分上应当唤我师叔。”
“商月,若你有一丝对琼华的不轨之念,我必将你逐出门派。”
“你可明白?”
商月低着头,半晌没有回话。
慕容紫英蹙起眉,“商月——”
她跪下去行了个大礼:“慕容公子大恩大德,商月此身不忘。”
慕容紫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她拽起来。
“我没有做什么。商月,你先起来。”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慕容紫英看着她的眼睛:“至于抱剑童子是否能够在琼华留下,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了。”
“慕容——不,师叔,感激不尽。”商月认真的说,“我许你一个要求做报答,什么都行。”
慕容紫英没有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道:“快点吃吧,莫要凉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慕容紫英,商月特别想笑。
但是他神情以外的认真,商月忍住笑意,乖顺的拿起筷子。碗筷碰撞发出叮当声响,商月下意识看了一眼一边的慕容紫英,却发现他已经合了眼眸坐在一边,默然打坐,有一种忘我之境。这样的慕容紫英她没有见过,于是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十八的少年眉眼间尚存几分稚嫩,露出的侧脸弧度美好,微微抿起的唇有三分严谨。她瞥了几眼现在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想起方才此人拎着一堆食物的样子,不由得捂着嘴偷偷弯起嘴角笑了笑。
本来商月以为自己笑得已是极轻不易被发觉,哪里知道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人突然出声:“快点吃。”她一惊,却见慕容紫英仍旧阖着眸半分睁眼的迹象也无。商月慢慢夹起饭菜默默地想可能修道之人的耳目比较灵敏。当下也不再多想,安安静静解决面前的食物。
当晚霞收敛最后光华的时候,商月静静的放下碗筷,听见那个一直沉默的人开口:“明日早起,你便先去一趟东南面的弟子属,在那里领你的琼华装扮,之后来剑舞坪,我会带你早课。”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商月偏头看了慕容紫英一眼,应了声好便半垂下眸,把玩右手腕间的白玉镯子,微凉的圆润触感刺激神经,将镯子来回转了几转,又拨了几拨。
一时间打坐的打坐,玩镯子的玩镯子,总之没有一个人再出半分声响,静谧气氛之中有些什么平时刻意去掩藏的东西无处可逃。商月双手拢着双腿坐的规规矩矩,慕容紫英挺着背脊坐的端端正正。
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
商月渐渐觉得自己开始僵硬起来,夜半凉风习习,她稍微有一点冷。但是出于某种隐晦的理由,她半点都没有动弹的想法,甚至生怕自己惊扰到一旁正襟危坐的慕容紫英。
难道就这么干坐着?商月动作极小的转了转肩膀,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清浅,透过竹木窗栏柔柔洒落在他脸上,商月本是瞧着月,不知怎么的视线就被慕容紫英吸引过去。她想起这个人严肃的模样,无奈的模样,安静的模样。真奇怪,他们认识时间那么短,怎么她就能这样分明想的起面前这人的每一个表情?
月华静静流淌。
第一次见到慕容紫英,并不是在商府。在慕容紫英到商府之前,她在为茵茵买药时曾碰见过他,那时候他比现在看起来更加冷冽些,进退有度,对谁都是一个模样。他可能都不记得当时在一旁的自己。
而到这一步,只能叹世事无常吧……
慕容紫英很久之后才发觉商月已经半伏在案上睡着了。
向来眉眼冷淡的人不自觉蹙了眉,看着商月的眼神平静中有一丝无奈。他起身走过去,在已熟睡的女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睥她平静的睡颜。女子松散发髻中有一缕发丝滑下来,正好从上而下将这张干净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五官柔和,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慕容紫英盯着她,半晌,发觉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
也许,是想要叫醒她。
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了。商月眉目间隐约的疲惫让他无法在一个女子熟睡时叫醒她,可自己又没有办法将她搁在这里——午夜方寒,若是着了凉……他屋里的那枯木桌可是寒气重的很。
他们好歹也是认识,虽然不和礼教,他也要将她弄到床上去。
揉了揉眉心,他弯下腰打算将她抱起来,动作是出乎意料的娴熟,然而即将触碰到商月的时候却蓦然顿住。
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让他突然地就那么失了方寸。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温软的体香轻轻松松便越过他层层心防,细细裹住某个柔软的地方。
慕容紫英向来冷冽的眉目被某种温和的神色所软化,完全不像是平时的他。一阵寒风凉凉吹过去,拂乱了几丝鬓发,慕容紫英回过神,在心中默念经文,缓慢的平静嘈杂心绪,目光沉静的轻轻将商月从桌上抱起来,几步便转身搁在榻上。
商月似乎被惊醒,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模糊的呢喃了几个音节,拽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松手。
他无奈,只得侧坐在她边上。
商月蹙眉,轻轻重复着一句话,慕容紫英虽然没有窥探的心思,但无奈实在离的很近,被迫听了几个字。
她说:“对不起。”
他对商月在梦中吐字依然这么清晰感到意外,但没有发现商月微微抿起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