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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死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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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白螺孤身闯天宫,与天将斗法时寡不敌众,花镜最终被天雷击碎了。而当白螺被擒时,花镜便掉在了地上。碎了的它不过是一件废物,自然无人问津。她却鬼使神差地偷偷捡了回来,一直贴身收藏着。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只是想给湛泸留下一个念想。当碧落宫的莲池再也显现不出白螺的身影,漫漫岁月,他又该以何为继......
似是被那冰蓝色莲花的光芒所吸引,明风衡渐渐抬起头,嘴里还咬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唇边流了下来,但神情已不似先前那般癫狂,呆呆地望着莲花中托着的花镜,脑海中刹那闪过一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
一座掩藏在密林深处的破败亭子,周遭生长着茂密的凤尾罗和迦南树,悬挂的匾额上题着“停云”两字。亭子旁的池塘中开满了奇异的各色莲花,而池畔站着的,便是那个莲花般的女子。
“湛泸,你......”白螺的容颜忽近忽远,唯独眼下的那颗泪痣甚是鲜明。
“我说过,你和玄冥都是我生死之交的朋友,为了你们我可以赴汤蹈火。”他听见自己用一个沉稳而坚硬的声音说道。
白螺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至少你现在知道,我虽为上古神兵,但亦有情。”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白螺,“花镜已毁,但有了它天庭便再也无法找到你了。螺儿,赶紧走吧,你和玄冥的下一世定然能够幸福。”
而此时他才看清,白螺手中拿着的,赫然便是八卦镜!
“湛泸......”耳畔分明还是白螺的声音,但闪现眼前的,却又是另外一些画面。
每夜,当满池莲花盛开之时,他坐在停云亭畔,望着池中的下界幻影,却始终还是能瞧见那站在亭后的白色身影。她的衣袂在涟涟波光中翻飞,而自己满心的孤寂,似乎便因着这样无声的相处变得不再那么苍凉了。
但他从未转过身去。虽然他知道她是谁,何时到来,又何时离去,但他不想吓着她,不想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
明风衡慢慢放下了咬在嘴里的左手,眸中的血色淡了许多,但脸上的表情却悲喜难辨。
白螺天女,是你早已预知了今日的大难,方才将八卦镜送到青城山的么?只是你可曾料到,最终我和他都还是难逃一劫......
此番历劫,他到底是彻底地失败了。不过也好,至少自己不再欠她什么了......
明风衡盘膝趺坐于地,起手结印,守住自己最后一丝清明。而后合上双目,无悲亦是无喜,沉声道:“白虹,动手罢!”
白虹剑颤抖了一下,终是化作了一道白光,直刺明风衡的前额!
凌冽的剑光从八卦镜下穿过,血色轰然喷薄亮起,映红了半边天空。上古神器终是不支,刹那间四分五裂。而后光敛,剑收,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花镜“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空中的湛泸剑身剧烈一抖,便一头栽下,直直地向不死之渊坠了下去。
此时下界的青城山,正是薄暮时分。灰衣的灵宝端坐紫霄大殿,同一众弟子论道。忽而他一下子沉默了,许久都不曾开口,只是望着殿外山巅的一抹晚霞,缓缓地闭上双眼。
那眼底,有泪在暗暗涌动。
明风衡醒过来时,第一眼见到的,是青帝悲悯的面容。因感念其舍生之举,青帝亲自从三山赶到不死之渊,将他碎裂的元神一一凝聚,至而点化成仙,从此便将永居碧落。
但当他问起女夷时,青帝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本应跌落不死之渊的湛泸交到了他的手中,然后缓缓地叹息道:“先是白螺,接着是女夷,这些孩子为何都如此得倔强啊......”
他本以为苍老如青帝,早已是断绝了七情六欲,但那一日却分明瞧见了这位上古帝君眼底流淌着默默的哀戚。
后来他才知道,当日湛泸因剑魂被诛而跌落不死之渊时,女夷因不忍见其形神俱灭,也跟着跳了下去,被渊中的至阴之力所吞噬,但她的灵魂却附进了剑身,竟然从不死之渊里安然脱身。
“女夷执念太深,最终能得偿所愿,也算是一种慰藉吧。”青帝如是说道。而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湛泸,仿佛还能瞧见一角素衣在记忆的深处翩跹,但心中却很明白,这一切最终都将归于永生的寂灭当中。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他在瀛洲闲庭信步时,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殿前匾额上的“碧落宫”三字便如同瞧不见的手,在他的心弦上轻轻一拨——那声音是喑哑的,却缭绕不绝。而背上的湛泸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波动,跟着微微颤抖了起来。
推门的手便停在宫门之上,迟迟不曾落下。然而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他知道,在那殿中应有满庭的奇葩仙草,珠帘低垂,纱帐曼曼。而殿后的停云亭下埋着两坛酒,一曰“竹露”,一曰“梅雪”。亭畔还有一处莲池,每当夜里莲花盛开时,便会有一个黑衣的男神靠在桫椤双树下,静静凝望着一池碧水。而亭后则站着一个白衣女神,时而望着池水,时而看向男神。夜咏莲的华光四射中,光阴便似满塘清波,静谧而安好。
数百年来,他们从未说过话,而最终却死生不离。那一场寂寞写就的际遇,他只是恰好地作了唯一的看客。既然已知道得如此清楚,便没有再走进去的必要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元霞殿,他忽然想要喝酒。下界为人时,他从未喝过酒,那曾被他视作修道之大忌,而如今却真的很想尝尝。酒入口中,冰凉而微苦,不知比起“竹露”与“梅雪”来味道如何,想来也应不会差太多吧。
他不明白,这样的东西怎会让三位上仙那般乐此不疲。又或许他们喝的,从来都不是酒。
而他,除了湛泸,似乎也只剩下这满杯的清亮,独饮复独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