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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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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临安城北。时至宋淳熙八年,又一个六月十五。
隆兴二年,朝廷被迫与金朝签订和约,当朝皇帝称金帝为叔叔,每年缴纳银绢各二十万两、匹,双方各守旧疆。但屈辱的和议却并未换来安宁,由于朝廷连年备战,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早在淳熙二年各地便不断爆发起义,让本就风云飘摇的国家更是雪上加霜。
明风衡顺江一路从蜀地南下,所到之处与四十年前并没有多少不同,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而临安城却更比当年繁华气派不知几许,运河之上舟来船往,吆喝声中夹杂着船家的号子——到底是在山中呆得久了,这人间的热闹反而有些不太习惯,而似乎也只有余杭渡口那伸出河面的挑台,依稀还有着几分往日的模样。
其实也并未刻意为之,只是随心而行,竟不觉又来到了这里。明风衡站在余杭门外的渡口边,微微有些出神。眼下正值江南的雨季,岸边杨柳依依,翠色盈然欲滴。细雨,微风,青衣羽冠的他只是执伞而立,却也让这渡口来来往往的人不由得要回头多瞧几眼。一些脸皮薄的女子看过了便也罢了,但那些在江河上野惯了的船家女却大声地招呼着,豪迈之中倒也多了三分女子的娇媚。
整整,四十年了。冥冥之中又回到了最初开始的地方,果真这便是他的业障啊......但如今她又在何处?既是要了结一切,为何迟迟不曾相遇呢?
蓦地,斜下里撞过来一个身影,来势极快。明风衡微一侧身便轻巧地让了过去,但眼看着那人收不住脚步,一头便要栽进河中。他右手衣袖一甩,搭上来人的肩头,轻轻一拉便将人给拽了回来。
周围瞧见的人都不由叫了声好,没想到这独臂少年的身手竟如此敏捷。而明风衡此时方才看清,撞过来的是一位女子。裙衫素白,即便是眼下这般狼狈的模样却也纤尘不染。漆黑的长发只是简单地绾着,鬓边垂下来几缕,稍稍遮住了脸庞。但他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眼前的女子同四十年前的故人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不如她那般淡雅孤远,略显得有些稚嫩和柔弱,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似有病态。漫天雨丝落到她的身上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驱使着,全都避了开去。而女子抬头看到他时,低低地“啊”了一声,神色间分明便是认识自己。
明风衡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长条匣子上,眼神渐渐凌冽。
只是方才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他便感知到那匣子里装的,定然不是人间之物。它的气息冰冷而坚硬,犹如万年寒冰,不带丝毫生气。但奇怪的是,自己背上的白虹剑向来能辨妖秽,却只是轻颤了一下,仿佛对那匣子里的东西还很是敬畏。
此时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三四个年轻小伙子追了过来,几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尤其是那领头的中年人,锦衣华服,想来是养尊处优惯了,最是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过来,一下子便将女子团团围住。中年人扶着柳树,从袖里掏出一方宝蓝色的锦帕,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和雨珠子,喘了片刻方才直起身子,说话倒还算客气:“我说姑娘,见你斯斯文文的模样,怎么也能干起那偷鸡摸狗之事呢?姑娘既然眼力好,看上了我们店里的七夜明芝,便请银货两讫。不然闹到官府那里,怕是没姑娘什么好处。”
女子摇摇头:“我没钱。”
中年人却不生气,依旧还是细声细气地道:“既然如此,便请姑娘将那七夜明芝还来,我们也不为难于你。”
女子退了一步,又摇摇头:“不行。”
中年人还未开口,周围瞧热闹的人却不干了,纷纷嚷了起来——“这小娘子未免也太霸道了,拿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给钱。”“可不是么,这种人就不该给她好脸色看,直接抓到官府里去,先打她几十杖再说!”“嘿嘿,这小模样长得倒是俊,说不定呀就是哪家里逃出来的姨太太,准是偷了宝贝要去找小白脸吧!”
四下里便是一阵哄笑,女子身子轻轻晃了晃,脸色看起来又白了几分。但她只是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清澈的双眸中满含倔强。
“这......”中年人故作为难地想了想,又道,“我知道姑娘做出这样的事情定然也是被逼无奈,谁一辈子没个英雄气短的时候呢?要不然我便为姑娘破一次例,姑娘可将身上值钱的东西交予我保管,等日后姑娘有了钱,再来赎也是一样的。”他说着便往前走了几步,眼睛只瞧着她怀里的匣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女子猛地侧过身,将匣子死死搂着,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那不然......用你自己来抵,也是可以的。”中年人走到她面前,低低地说着,便要去摸女子的手。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女子,脸上便火辣辣地挨了一下,登时跌开了好远,半天都爬不起来。四周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明风衡。便连那女子也呆住了,似是完全没有想到明风衡竟然会出手帮她。
几个小伙子忙赶过去扶起中年人。明风衡转过身,收了伞,平静地伸出左手:“拿来。”
她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匣子,都不敢看着他,问:“什么......”
明风衡的声音依旧是波澜不兴的,如死水般没有感情:“七夜明芝。”
女子抬头望了他一眼,却无法从那双宛如深海般的眼眸中看出分毫的情绪来,反而心底更怕得厉害,只得极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交了过去。明风衡拿着锦盒,走到中年人面前,递给他道:“东西已交还,此后若再敢纠缠,定然不饶。”
中年人接过盒子,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都自散了去,明风衡侧头想了想,还是转身来到女子面前。“你......”她望着他,神情已不如先前那般害怕,但还是始终紧紧地抱着匣子,似乎那东西会自己飞走一样。“多谢......”然而女子的“谢”字还未说完,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明风衡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忙伸手扶住了她——女子的身子轻得惊人,还透着怪异的冰冷,即便隔着衣衫,也甚是分明。
明风衡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心下已有几分明白。“这位道长,可是需要帮忙?我的船便在前面,可以让这位姑娘好生休息一下。”方才瞧热闹还未离去的一个船家女站在他身旁问道,落落大方,并无分毫扭捏之情——她们这样的女子,并未受过什么深闺礼教,再加之平日里渡船为生,来往交道的也多有男子,因而主动搭讪也不觉得有多难为情。尤其是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自然更是不能错过。
明风衡略微思索了片刻,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更何况这女子于此时此地出现定然别有深意,既是天劫,想来也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地走脱,于是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了。”